他听到“林观潮”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哦,转学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转来的。然后他看到一个人走上了主席台。
那是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裙的女孩。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身姿很挺拔,像是草原上的一株白杨树,又像是雪山之巅的一棵雪松,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她走到话筒前,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开始讲话。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同龄人少有的从容和镇定,像是山涧的溪流,清澈而有力。
她讲的是什么呢?万朝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天上午的阳光从礼堂高侧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他站在那里,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从西藏转学来的。她的外公外婆是援藏老兵,她在高原上长大,高中才回到北京读书。
他当时对那些信息毫不在意,西藏也好,北京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地图上的地名。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太耀眼了。她入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就拿了年级第一。不仅是总分第一,数学、英语、物理三门单科也都是第一。
成绩榜贴出来的那天,整个年级都轰动了。
万朝站在成绩榜前,看着最上面那个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转学生,没想到她还这么厉害。
从此以后,年级第一的那个位置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名字。
她像是钉在了那里一样,每一次考试都稳稳地占据着榜,和第二名拉开几十分的分差。
她像一颗恒星,恒定地散着光芒,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越。
他想接近她,但他不敢。
她比他高三个年级,她是年级第一,她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老师喜欢她,同学崇拜她,就连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学霸,在她面前也收敛了几分傲气。
而他呢?他是一个成绩中下游、整天吊儿郎当、老师提起他就摇头的普通初中生。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两个年级的差距,而是两个世界的鸿沟。
他远远地看过她很多次。
在食堂里,她端着餐盘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他坐在角落里,假装在吃饭,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像一只偷偷追踪猎物的小兽。
在图书馆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他躲在书架后面,假装在找书,其实一本书也没翻进去,只是透过书架的缝隙偷偷看她。
在操场上,她体育课跑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他和同学在隔壁场地踢球,故意把球踢到她附近,然后跑过去捡球的时候偷偷看她一眼。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偷偷地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碎片,却从来不敢让她知道他的存在。
他以为这种仰望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以为她永远会是那个站在主席台上、站在成绩榜最顶端、站在他遥不可及的地方闪闪光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她坐在一起吃饭,会和她并肩走在校园里,会收到她亲手写的笔记和鼓励的话。
那是高二那年的事。
他的成绩依然半死不活,父母开始着急了,四处托人找家教。
他妈妈的一位同事说,她认识一个清华的大一学生,成绩非常好,也许可以试试。他妈回来跟他说了这个消息,他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放在心上。
家教嘛,他请过好几个了,没一个能坚持过两个月的。不是被他气走了,就是自己知难而退了。他觉得家教这种东西,不过是父母花钱买心安的一种方式罢了。
然后那个周六的下午,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林观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书包,头扎成一个低马尾,看到他,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来面试家教的。请问你是万朝同学吗?”
他张着嘴,站在门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劈中了,从头丝到脚趾尖都在麻。
他后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请进屋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她打招呼的,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蠢话。
他只记得她坐在他书桌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他的课本,看了一会儿他的笔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不含任何轻视的语气说:“其实你基础不差,只是之前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我们一起试试看,好不好?”
她说“我们一起试试看”。不是“我来教你”,不是“你跟着我学”,是“我们一起试试看”。
万朝觉得,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变了。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扇从未被现的门。
她给他当家教的那段时间,是他整个中学阶段学习最认真的时期。不是为了考高分,不是为了父母的期望,只是为了在她面前,不想让她失望。
她布置的作业他会认真完成,她推荐的习题集他会一道道地啃,她讲的解题方法他会反复练习。
他的成绩开始稳步提升,从班级中下游爬到中上游,又从上游爬进前十。
他的父母又惊又喜,连连夸赞这个家教请得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这么努力,不是因为家教教得好,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她从来不嫌弃他笨。遇到他不会的题目,她会换好几种方法给他讲,直到他听懂为止。
她会在他的作业本上用红笔写上“加油!”和“有进步!”,会在每次考试前给他一条消息说“放轻松,你可以的”。
她会在周末补课的时候给他带自己烤的小饼干,说是“补充脑力”。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态度自然极了,仿佛他不是一个需要被辅导的差生,而是一个她真心想要帮助的、值得她花时间和精力的朋友。
这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