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亲卫将刘靖当日在县衙大堂的所有言谈、神色、试探尽数细细复述,一字不落、条理清晰。从夸赞张邺识时务、认可其归降心意,到问及麾下兵力、隐秘据点、粮草辎重,再到特意点破汉蛮矛盾、大寨隐患的隐晦试探,尽数告知二人。
听完这番回话,山洞内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张邺长舒一口浊气,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眉眼间的焦虑阴霾尽数散去,心头大定、安稳落地。
黄礼也是眉头舒展、暗自松气,沉声感慨“如此看来,刘节帅是真心接纳我等归降,并非假意敷衍、刻意试探。”
可话音未落,亲卫神色一肃,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郑重起来“将军、黄副将,属下还有一事,需如实禀报。刘节帅虽欣喜我等归降,却也心存顾虑、暗藏审慎,言道乱世人心难测、降者难信,需观诚意、辨真心。近日之内,我军若无所表示、空口归降,恐难获全然信任。”
这一句暗藏深意的提醒,瞬间让刚刚松弛的气氛再度凝重。
黄礼眸光一沉,瞬间洞悉要害,即刻了然其中深意,转头看向张邺,语气笃定“将军,属下明白了。这是刘节帅在向我等索要投名状!”
乱世军旅、沙场归降,从来都不是一句空口白话便可成事。
但凡乱世择主、大将归降,必先献诚意、再谈归属。所谓归降诚意,从来不是口头效忠、虚言效忠,而是实打实的筹码、血淋淋的凭据,是斩断后路、誓死效忠的决绝证明。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昔日乱世群雄并起,大小将领归降投诚,各有诚意之举。有人献城归降、以地为凭,如同秦裴献出江州全境,以城池土地作为投名,彰显归降本心、效忠决心,坦荡磊落、毫无退路;有人献军归降、以兵为证,散尽麾下兵权、尽数听命新主;有人斩敌立功、以血为信,斩断与旧主的所有羁绊。
无论何种方式,核心从来不变。
投名状者,断后路、明本心、立忠心,让新主知你再无回头之路、再无两端之心,从此荣辱与共、生死相依、誓死效忠。
如今刘靖句句试探、字字隐晦,特意点名黑水寨、盘寨等老牌大寨,刻意提及汉蛮水火、部族对立,用意已然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刘靖要的,从来不是张邺空口白话的归降,而是他彻底斩断与雷彦恭的所有羁绊、与旧主彻底不死不休的决绝。
何为不死不休?
雷彦恭倚重蛮寨、偏袒大族、信赖大寨族人,视黑水寨、盘寨为左膀右臂、嫡系核心。
只要张邺麾下还留存着大寨士卒、还与旧部留有情面、还与雷彦恭存有一丝羁绊,他的归降便永远留有后路、存有私心、不够纯粹。
唯有亲手肃清麾下所有大寨嫡系、尽数屠戮雷彦恭心腹,彻底血洗旧主臂膀,方能彻底斩断所有退路,与雷彦恭结下血海深仇、永世死敌,再无回头可能、再无蛇鼠两端的余地。
这便是刘靖要的诚意,这便是最狠、最真、最无可辩驳的投名状。
张邺心神澄澈、通透一切,瞬间读懂了刘靖所有的隐晦试探、深层用意。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冽与狠绝。乱世绝境,妇人之仁只会自取灭亡,优柔寡断只会满盘皆输。
既然决意归降、择主求生,便再无退路、再无迟疑,必须杀伐果断、斩断过往、彻底立心。
他抬手淡淡示意,沉声道“你一路奔波劳累,先行下去歇息,暂且不必值守。”
“是!”亲卫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山洞。
山洞之内,只剩张邺与黄礼二人,烛火摇曳、光影幽暗,杀机暗涌、静默无声。
张邺缓缓抬眸,目光冰冷彻骨、毫无波澜,语气低沉沙哑、字字决绝“既然诚心归降,便不能畏手畏脚、左右摇摆、蛇鼠两端。刘节帅要的诚意,我给。今日,便送他一份立天大礼、一份无上忠心。”
黄礼心神领会、瞬间通透,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狠色,抬手做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斩手势,低声问道“将军的意思是……麾下所有大寨残部,尽数清算?”
张邺眸光骤冷、面色狠戾、唇齿生寒,一字一顿、沉声宣判“一个不留!”
短短四字,冰冷刺骨、杀伐果断,彻底敲定数百人的生死,斩断所有旧部羁绊。
黄礼神色一凛、躬身抱拳,语气坚定、领命无误“属下明白!即刻部署、连夜行事,绝不留一人、绝不留后患!”
夜幕彻底降临,沉沉黑暗再度笼罩整片山间营地。
深夜的山林寂静无声、晚风萧瑟,白日里看似安稳的军营,依旧暗流涌动、人心各异。大小寨子的士卒分洞而居、隔隙深重,各自蛰伏、各自猜忌、各自心怀鬼胎。
黑水寨、盘寨等大寨残余士卒,大多身负重伤、身心俱疲,白日里隐忍蛰伏、不敢妄动,只待休养完毕、伺机复仇,全然未曾料到,今夜便是他们的葬身之时。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绝大多数士卒已然沉沉睡去,营地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大寨士卒聚居的后山山洞,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厉的喊杀声!
“杀!!”
骤然爆的杀伐嘶吼,凌厉破夜、响彻山野,瞬间撕碎深夜的宁静。冰冷的兵刃破空声、凄厉的临死惨叫声、愤怒的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瞬间交织在一起,骤然炸开。
山洞之内,血色骤起、杀机滔天!
栖息在周边山洞的小寨子士卒,骤然被惊醒,纷纷披衣起身、探头观望,一张张脸上写满惊疑、
众人面面相觑、心神惶惶,无人知晓深夜为何再起杀伐、再爆厮杀。
他们听得真切,厮杀声、惨叫声尽数来自大寨士卒聚居的山洞,兵刃交击、嘶吼惨烈,却听不到半点小寨族人的动静。人人心头惊疑不定、忐忑难安,既不敢贸然上前查看,又不敢安然入睡,只能蜷缩在山洞之中,满心惶恐、静静观望。
这场突如其来的清算杀伐,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方才狂暴惨烈的喊杀声便渐渐减弱、缓缓平息,凄厉的哀嚎、愤怒的怒骂尽数消散,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黑夜重归静谧,可这份死寂,却比厮杀之时更让人窒息、更让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