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苏瑾萱电话的那个下午,陈默在京城街头站了很久。
春风从法桐新的枝叶间吹过,带着一点温软的湿意,可他心里却并不轻松。
苏瑾萱在电话里叫着“陈哥哥”的时候,声音轻快得像个孩子。
那一瞬间,陈默差一点就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回京了,就在离苏家不远的地方,就站在她从小熟悉的这座城市里。
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他明白常靖国那通电话真正指的是什么,表面上,常靖国是在提醒他等组织安排,提醒他不要急着往外跑;
更深一层,却是在提醒他,不要因为自己回京,就搅乱苏瑾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学习节奏。
那丫头的心太软,也太直。
她若知道陈默已经回京,知道他就在苏家,极有可能立刻动了回国的念头。
她会说自己不耽误学业,会说课题可以调整,会说只是想回来看看他。
可陈默太了解她了,所谓回来看看,最后一定会变成把全部心思都挂在他身上。
常靖国说得很深,感情放在年轻人身上是火,放在官场里就是考题。
陈默以前听到这种话,或许会觉得太冷。可经过凉州和卡朗,他已经明白,有些克制不是不爱,而是不能让爱变成拖拽对方的绳子。
苏瑾萱要继续深造一年,那是她自己的人生,也是她从过去的阴影和依赖里一点点走出来的路。
陈默不能因为自己回京了,就把她重新拉回围着他转的旧轨道里。
所以他只说,让她好好学习,把自己的课题做漂亮。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其实有些酸,他想见她,很想。
想看她站在苏家院子里,仰着脸喊他陈哥哥;想听她讲学校这样那样的事情;想告诉她,卡朗的雪很冷,可他没有忘记她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平安绳。
可陈默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常靖国对他的期望,不只是让他做苏家的准女婿,更是要看他能不能把一份感情放稳,把一个人护好,把自己的前程走正。
有些话不能说,不是因为不真诚,而是因为说出来会让对方乱。
有些见面不能急,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真正想守住一个人,就不能只图眼前那一点热烈。
陈默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等来了新的任命。
陈默是四月中旬到的江南省,中组部的谈话是三天前在京城进行的。
谈话人是部务委员,一个头花白的老干部,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转着一支钢笔。
“陈默同志,经部党组研究决定,任命你为交通运输部长江航务管理局局长、党组书记。正厅级。”
这个任命还是让陈默很有些出乎意料,尽管他在看到长江水生物不明死亡时,心里无比震惊,想过常靖国有可能会把自己从藏区调回去,但没想到还是在部委下面工作,地点是江南,却不属于江南省管。
而且这个长航局局长,中央直管,管辖长江干线两千八百公里的航道,涉及七个省两个直辖市。
这把椅子的分量,陈默很清楚有多重。
谈话结束后,陈默没有立刻回住处,他先去了施耀辉那里。
陈默敲门进去时,施耀辉正站在窗前看一份材料,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任命下来了?”
“下来了。”陈默在他身后站定后回应道,“长航局,局长、党组书记。”
施耀辉转过身,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把手里的材料放回桌上后说道“好地方,也是难地方。”
陈默苦笑了一下后,应道“师叔,您就别安慰我了。长江干线两千八百公里,七个省两个直辖市,航道、港口、船运、环保、地方利益,哪一块都不是小事。”
“我现在反而有点担心,担心自己一脚踩进去,看到的不是水面,是一整张网。”
施耀辉指了指沙,示意陈默坐下聊。
“知道担心,是好事。”施耀辉给陈默倒了杯茶后说着,“你这一路走得太快,凉州、卡朗,每一步都是刀口上见血。”
“可长江不一样,长江不是一个县,也不是一个市,它牵着几省几市的饭碗,牵着部委、地方、企业、码头、船帮。”
“你到了那里,不能只想着破案,也不能只想着立威。”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喝。
施耀辉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要先把一件事想明白,长航局是部里派出的单位,不是江南省的下属机构。”
“你到江南办公,不等于你归江南管。”
“可也正因为你不归地方管,地方上才会试你,部里也会看你。”
“你若一味软,中央直管就成了摆设;你若一味硬,几省几市都会把你当成不懂规矩的外来人。”
施耀辉这话说得很直,他对陈默真是掏心窝子在培养,这一路走过来,陈默是如何从死亡线上爬出来的,他看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