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布次仁交代的清单,是在凌晨三点送到陈默手里的。
那时候卡朗市政府大楼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风已经停了,但雪后的夜更冷。
扎西顿珠敲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市长,纪委工作组让转交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普布次仁那边,谈开了。”
陈默抬起头,普布次仁主动找纪委谈话,是他预料中的事。
巴桑扎西被带走以后,卡朗旧体系里最恐慌的不是那些级别最低的小科长,而是普布次仁这种中层节点。
上面有巴桑扎西压着,旁边有赵远山喂着,下面又有牧民安置、补偿款、矿区项目这些具体事务牵着。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也正因为知道得太多,他最清楚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必须开口。
陈默打开档案袋,里面不是正式笔录,而是一份由纪委工作人员整理出来的“线索摘录”。
每一页右上角都盖着“内部掌握,严禁扩散”的红章。
第一页写的是矿区安置补偿,第二页写的是雪域矿业通过工程分包输送利益,第三页开始,内容变成了名单。
不是一个简单的行贿名单,而是一张横跨卡朗市、自治区部分厅局、金融机构、项目审批口、交通运输口和矿权评估机构的关系清单。
名字后面有职务,有时间,有金额,有事项,有的人收的是现金,有的人收的是虫草、金条和名表。
有的人不直接收钱,而是让亲属入股雪域矿业的运输公司、劳务公司、矿山设备租赁公司。
还有两名自治区厅局干部,被普布次仁标注了三个字赵安排。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目光沉了下去。
赵远山,这张清单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抓多少人,而在于它一旦泄出去,会让整个卡朗刚刚稳定下来的干部队伍瞬间炸开。
有问题的人会跑,没问题的人会怕,被牵连的人会自保,跟巴桑扎西走得近的人会互相串供。
基层部门会人人自危,冬季物资调度、道路抢险、医院供药、矿区停产善后,全都会受到影响。
更要命的是,清单里不少内容还只是普布次仁单方交代,没有完成外围印证。
这个时候如果拿着清单大面积动人,看上去痛快,实际上很可能把线索打散,把证据链打碎,把卡朗刚刚接上的秩序重新打断。
陈默把清单合上,拿起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丹增旺堆。
电话接通得很快,“陈市长?”丹增旺堆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丹增书记,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吗?”陈默说着,“普布次仁交代了东西。”
丹增旺堆想也没想地说道“我马上到。”
第二个电话,陈默打给尼玛坚参。
尼玛坚参是政法委书记,白天在临时协调组里负责政法和秩序。
巴桑扎西被带走以后,公安局内部还没有完全理顺,索朗旺杰的人仍然散在各个岗位上。
这个时候要稳住政法系统,尼玛坚参不能缺席。
“陈市长。”尼玛坚参接电话时,背景里有脚步声。
“你在哪里?”陈默问道。
“政法委值班室。”尼玛坚参应着,他也没有睡觉,“我在盯公安局的通讯和值班岗位调整。”
“来市政府我的办公室,有急事商量。”陈默说着,“带一个不联网的记录本,不带秘书。”
尼玛坚参没有问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字“好。”
二十分钟后,丹增旺堆和尼玛坚参先后到了。
陈默没有寒暄,把普布次仁交代的线索摘录推到他们面前。
丹增旺堆看得很慢,尼玛坚参看得更快,看到第三页时,脸色已经变了。
“这东西不能现在散。”尼玛坚参第一句话就说到了关键处。
丹增旺堆把清单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不但不能散,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说,“这里面牵到的人太多,有些未必已经构成犯罪,有些还需要核实。”
“但只要风声出去,今天早上开始,全市干部都会互相打电话,互相试探,互相删东西。”
陈默点头,他找这两个人,就是因为他们都懂这张清单的分量。
不是不查,是不能乱查。
“我的意见。”陈默说道“第一,清单原件留纪委工作组,市委市政府不留副本。”
“第二,涉及卡朗本地干部的,先封存文件、固定证据、限制离卡,不搞大面积带走。”
“第三,涉及自治区层面的,按程序上报自治区纪委和中纪委,不在卡朗扩散。第四,赵远山必须立即拿下。”
尼玛坚参抬起头应道“赵远山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陈默应道,“但他一定比我们更早知道风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