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王落江溺亡的消息一旦传出,各方诸侯必然蠢蠢欲动,便是潜藏在江淮的北疆斥候手眼通天,能封锁消息,身为一疆之主在江淮长期失去联系,势必也引得无数谣言揣测。
郭闫郭庆忌惮他颇深,称得上是在定北王俯视下谨小慎微,以郭闫和新太子暗藏狠厉的脾性,必不可能放过此等良机。
动荡在所难免。
本该尽快北归,他陷于深山荒野里,却实在太从容了,对外头的形势几乎可以说漠不关心。
如此岳镇渊渟,纵然与其不露辞色的脾性相关,也未免太过了。
事出反常,捉摸不透,未知总让人放心不下,她已在河岸边留下了只有郡守令府亲信识得的信号。
“兰玠世子风神秀彻,吾妻若舍不下,留在此处照料他便是。”
温润平淡的声音响起,宋怜回神,停住脚步,知他介意她方才看着高邵综出了神,温声道,“再如何群,出了这座山,也同我没有关系了。”
陆宴眉心舒缓开,“日后再不要与他相见。”
宋怜应下,进了山洞后,提起了贺之涣的事,“重弩射程可达百丈之外,遇上骑兵甚至不需要瞄准,马匹受惊后,军阵错乱,士兵被神兵利器骇破胆子,顷刻间便要溃不成军,至少十日前,贺之涣已经离开江淮北上,这一路人无论走哪里,势必穿行梁国、豫州、徐州,此三地严查北疆人,沐云生贺之涣必无法快马加鞭,我们派人截杀,说不定能追得上。”
她虽无缘得见贺之涣,却知其秉性,绝不是背弃旧主之人,已投北疆,便不可能再投江淮,不能用,只得杀之。
陆宴眉心紧蹙,温声劝,“遍翻前朝史书,羯人外族南下侵扰边疆,无非仰仗精兵铁骑,游牧一族战力强悍,族支繁多,千百年来中原北伐,连年不绝,边关六州饱受边患之苦,北疆若得此良器,必可保六州安平。”
她沉默不语,陆宴握住她的手,语气和缓,却也庄肃郑重,“阿怜,也许你从未见过羯人南下烧杀屠戮的情形,大周能出贺之涣这样的国之重器,是大周之幸,阿怜莫要行差踏错,遗恨万年。”
宋怜想说的话便都堵在了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知无法劝动他,便也不做无用的争执,应了一声,“我去把衣裳晾晒起来。”
她神情并无异常,陆宴却知她脾性,眉心轻蹙,温声道,“若阿怜担心北疆有此利器,江淮不是对手,可将北疆得重兵利器的消息散诸天下,北疆以此利器抗敌羯人,天下人人称快,若以此利器对准关内人,必定民心尽失,高兰玠再想加快征伐的脚步,也不得不顾忌。”
高家军之所以受百姓敬重称道,定北王之所以得民心,便在于戍边卫国,若倒转兵器对准关内人,势必天下哗然,于北疆而言,这一计不失为良策,只在宋怜看来,到底比不过自己手握利器令人安心,她应声下来,又道,“回庐陵以后,我安排斥候潜入北疆,窃取兵器图谱,阿宴总不会不允罢。”
陆宴知她听了劝,嗯了一声,“为夫没有这般不知变通,我会安排。”
宋怜心情并没有好多少,陆宴希望江淮拥有强兵利器,是为了守江淮一方土地安平,可若换成十三州哪一方诸侯,怀抱着这等利器,必定能周旋出一万个师出有名出兵征伐的理由。
但多想亦无用,眼下重中之重,是早日回庐陵,尽快拿到兵器图谱,越早越好。
宋怜暂且压下纷乱的心绪,将洗好的巾帕衣裳拿出去出去晾晒。
有箭矢破空穿透松林,钉在她左侧三丈外柏树树干上,并不等她看清,连续不断的箭矢射入同一棵树干,共九箭之后,方才停止。
那箭矢并无铁箭头,却每一箭都能令第一箭深入半寸,足见射箭之人技艺之高,利器之机巧。
北面山壁下的男子身形伟岸挺拔,分明是倚靠山壁而立,却沉稳岿然。
手里把玩着一张不足二尺长的小弓,形状样式新奇,宋怜知这
便是他曾说过的十连弩,心跳不由跳动得剧烈,只是木竹支,便能有这样的威力,当真制成箭,不知会有这么样的威力。
那人抬眸看来,神情寡淡,黑眸深邃,“阿怜想要么,过来拿。”
第81章气息。没有关系的政敌。
午后的阳光盛烈,他身处阴影里,像拢住所有光华,神情暗晦不明。
宋怜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石壁一侧,抬眸看他,“兰玠陷落江淮已有十余日,不担心北疆么?但凡高家军军心有所动摇,周边几国的势力绝不会放过反扑的时机,一旦四郊多垒,八方受敌,高家军再精锐,北疆恐怕也难安平。”
丈高的青石横隔南北,她钗饰尽弃,素色衣衫压不住芙蕖颜色,亭亭而立,宛如一株带露的白瓣牡丹,纤浓柔弱,仿佛一折便断。
却也是这样一个女子,能核收江淮税利,能令益、楚两州经略官敬服生畏,能将梁家掩藏的斥候连根拔起,能壮士断腕跃下悬崖。
一双盈盈似水的杏眸里,看似温和娴雅,装着的心魄却如烈焰,瑰丽绮丽,如此夺目。
本该独属他一人,独他一人所有。
眸底晦暗如潮,不过一瞬,收敛于平静,他递过手里的弓弩,沉眉敛目,“北疆军政要务,南下前已有安排,我猜陆祁阊必不会同意截杀贺之涣,如此你唯有差人盗取兵器谱一条路可走,便是顺利,也需三五月时间,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此番改良的兵器我皆有研习,我可以教你。”
宋怜接过小弩,弩上安置有机扩,箭匣,只要拆开来,便可知里面的建构,交给懂行的匠人仿制并不难,她想看看箭匣里的箭矢是如何出匣的,担心拆坏导致匠人错失细节,忍住了。
却不想青石上放来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连弩,他垂看她,“这一张弓削制粗劣,你拆着玩便是。”
那弓与她手里的别无二致,哪里又能说粗劣,宋怜轻咬了咬唇,轻轻拿起那一张,握在手里。
午后的阳光似揉碎进她眼里,杏眸明亮,纤细的指尖握着小弓,分明雀跃,高邵综视线笼住她,“其它兵器图谱我可一一同你讲解。”
阳光穿透枯枝败叶,落在浓长纤密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宋怜放下第二张弓,“我并没有东西能同世子交换,世子要的,我给不了,出了这座山,你和我,一人为北疆之主,一人为江淮之臣,将来必有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世子莫要再做先前那般愚蠢之事。”
兵器谱的事,是偷是抢,她会另外想办法寻得,她若用自己交换得到兵器谱,拿给陆宴,陆宴也是不会用的。
打探不出北疆的军政安排,宋怜便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回山洞,却被钳制住手腕扯在他跟前。
他盯着她,胸口急遽起伏,“愚蠢?”
他五指力道似能将她骨头捏碎,那眸光看住她,似匕寒刃,冰冷,暗潮汹涌,又凛冽,“乌矛山你我恩爱亲密,已许下白之约,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情意么?”
宋怜抬眸看他,眸光清醒,平静道,“我们之间还是不谈情意的好,你愿意将兵器图谱教授给我,不过是知晓陆宴拿到此凶器,也只会用来守城,而不会用来攻城,认为无论陆宴有没有利器,将来都只是北疆的手下败将。”
她生得极美,却也是通透清醒的,只她高看他了,他拿兵器诱惑她,不过不想她同陆祁阊独处,想让她靠近罢了。
越近越好。
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收紧,眸色深不见底,“你既清楚他必败,又何必留在江淮,我在此立誓,只要阿怜肯随我回北疆,嫁于我为妻,我高兰玠必不会为难陆祁阊,不会为难江淮臣民,阿怜不想拘于后宅,想处理政务,我没有不应允的。”
宋怜不语,她不防大胆猜一猜,将来北疆铁骑兵临城下时,若可用陆宴的人头换江淮百姓安平,陆宴会不会妥协,慷慨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