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站得高,根本没听见冯知意的嘟囔,只隐约听见“侯府”“小姐”之类的字眼。
“她说什么呢?”小厮交头接耳。
“谁知道,跟丈夫闹矛盾,两人打起来了,快把人轰走,等会儿侯爷侯夫人要去接从衢州来的好友,听说侯夫人对那姑娘可中意了,这回还想将她收做干女儿呢!”
“喂,听到没,快把人抬走,别弄脏了侯府的地界,”小厮催促孟南洲,嫌弃地看着被染红的台阶,皱眉道,“快去找个医馆瞧瞧,再晚来不及了!”
孟南洲跪在冯知意身边,颤抖的手去捂她后脑的伤口。
鲜血从他指缝里汩汩涌出,染红了青石缝里一株刚冒头的蒲公英。
“我是……侯府……真正的嫡小姐。”
“我才是……爹娘的女儿……”
冯知意瞳眸已经涣散,口中一直喃喃重复这一句话。
孟南洲后背一惊,都这时候了,没有撒谎的必要,难道是真的,冯知意真的是侯府的千金。
他茫然抬起头,问看门小厮:“贵府是不是有位流落在外的千金……”
小厮并不感到诧异,永乐侯府找人的消息早在京中传遍,为此隔三岔五总有骗子上门,试图摘下这泼天的富贵,大伙儿早已见怪不怪。
“是啊!怎么着,你想说躺地上这个,是侯府大小姐吗?哈哈哈……”
听到小厮的话,冯知意像是回光返照般眼神清亮了一瞬,刚想张嘴,却被一张大掌捂住口鼻。
“说笑了,我们哪有这福气跟侯府攀亲带故,贱内失心疯,我这就把他带走!”孟南洲说完,直接将冯知意抱走,匆匆忙忙,落荒而逃般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孟南洲没有给冯知意找大夫,他们没有时间在京中多待,孟母用两身好缎子换了辆马车,冯知意躺在马车内,早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疼……疼……琼枝……”
孟母嗤笑一声:“咱家什么条件,哪能再让你使唤仆役,琼枝被我卖到青楼了,换了二十两银子,呸,皇城根下的娼馆一样小气,才卖这点银子,才够用几天?”
要不是她们着急走,孟母非得跟那鸨母掰扯掰扯。
孟思静看着气若游丝的冯知意,有些担心:“娘,要不要给她找个大夫?”
孟母呸了一声:“找什么大夫,她自己不就是大夫,等回了清河镇,弄点草药贴贴算了,浪费这银子做什么!”
屋内的血腥味太重,孟母和孟思静不愿意多待,掀开帘子到外头透气,只留下孟南洲照顾冯知意。
冯知意颤抖着嘴唇,凭借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男人的衣摆,“南洲……救我,额……救我。”
孟南洲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车窗的阴影横亘在他脸上,将那张俊美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两半。
暗处是压抑的痛楚,明处是孟南洲的冷酷。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知意,我不能救你。”
冯知意满脸愕然,突然像是明白什么,笑声牵动后脑伤口,咳出一口鲜血。
她抬手随意抹去,在苍白的唇边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孟南洲,你心真狠。”
孟南洲瞳孔微缩,他猛地伸手穿过栅栏一把掐住冯知意的下巴,这个动作让他袖中的沉香木珠串滑出,那是一年前她亲手为他雕刻的。
珠子碰撞出轻响,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僵住了。
她们曾经海誓山盟,那么美好;上一世会为她守节一辈子未娶的男人,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想要置她于死地。
孟南洲的手也在微微抖,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展到现在这幅样子,明明他很快就能有美好的人生,他为什么猪油蒙心夹带私货,他为什么要在侯府面前对冯知意动手,弄得现在骑虎难下。
万一冯知意病好了,再次抛弃他。
不,不是万一,是肯定。
他太清楚冯知意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定会抛下他的。
或者跑到侯爷面前说几句他的不是,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忍受。
所以,干脆去死吧。
让一切回归原点,他就当从没跟她重逢过。
孟南洲再次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安心地去吧,下辈子别遇上我,你我的孽缘就在这辈子了结。”
下辈子,她还能有下辈子吗?
冯知意眼眸划过两行泪,再也没有力气说一句话。
孟母再进马车时,给孟南洲递了一壶水,用脚踹了踹不知死活的女人,“喂,没死就吱一声。”
车板上的女人一动不动。
孟南洲幽幽的嗓音在孟母耳边响起:“娘,她已经死了。”
经过一处陡坡时,冯知意的尸体被丢下了山崖,没人对她的离去惋惜,孟家人各自沉浸在失去荣华富贵的悲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