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倒转,两三月前。京城郊外,地底之事。
“大人,您夫人来了。”
血衣卫的千户沈凛前来禀报,他受血衣卫指挥使指派,领了八百名缇骑,在此等候王云的差遣。
至于南北镇抚司的大人们,则是在另外几个通往地底城的暗道路口守候着,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子时的到来,到那时候所有路口的人都会统一进攻地底城。
在现地底城的事情以后,又划定了这么些暗道入口,王云立时就召集了天下社在京中擅长风水堪舆、亦或是精于地理的门生,对比京师地图与几个暗道的入口点,再去实地观测一番,如此再推演地底城的道路走向与大概范围就能精确不少。
最后形成的地图,景行先生也一并拓印给了神侯府的无情,以及血衣卫的两位镇抚司使,就连护龙山庄的段天涯,先生都不曾落下。
诚然,护龙山庄的朱无视是先帝与白莲教圣女的私生子,他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暧昧的,保家卫国、护佑君主从来都是他用来遮掩野心的一件外袍,口口声声要践行的大义更是用来获取权力的钥匙。
但景行先生却不认为在这点小事上“排挤”朱无视的弟子就能占到多少优势。
他的器量还不至于如此狭隘,同理,朱无视也一样。
在面对朱无视的事情上,先生实在是坦然得过分了。
无论他们私底下如何过招落子,明面上又在打什么机锋用什么阳谋,先生都没有真正因为朱无视的行动破过防,也不曾给旁观者留下什么笑话谈资。
众人都说,景行先生不论教化学生还是平素行事,都让大家觉得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知不觉间便让人心悦诚服。
只有与先生为敌的人才知道,他针对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这样无孔不入,叫人避无可避?
避不过也就罢了,旁观者都还要纷纷以为这是你的错,好似你就应当立正挨打一般,这才叫人憋屈呢。
他给护龙山庄一份完备的图纸,一来是这仅供参考的图纸几方都给了,若唯独缺了护龙山庄,诸人一瞧就知道是有意针对了,并非说不能打击自己的敌人,而是应当分清楚场合,在做大事的关头,一味纠缠所属派系的恩怨,那怎么做得成事?空惹人笑话罢了。
二来就是,先生心下早已明了,一个能在京师经营百年之久的势力,更是造出了骇人听闻的无底魔窟,那朝廷围了数处暗道出口的事,本就瞒不过无底窟的耳目去。
无须朱无视报信传书,地底群魔只怕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而若是朱无视当真想弄什么鬼蜮伎俩,那先生没标明的手段怕也要他自作自受了。
王云听见怜星这个时候来寻他,心下就明白与他一体的夫人若不是有要紧事非在这时见他不可,就是终究放心不下他,要同他一起生死与共了。
“好,有劳沈千户通传,我这便去见拙荆,说几句私话,待子时一到,我等立即动身。”
说罢,他便向屋外行去,门边守护的侍卫便伶利的打起帘子来。
见屋外经霜乌桕树下,已盈盈立了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
“星妹。。。”
真看见了怜星,王云反倒没想规矩的唤什么“夫人”了,一句“星妹”就脱口而出,语调也微微上扬了些许,带有一种温柔克制的欢欣。
明明是无风无月的夜里,可怜星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笑从双脸生,竟像是铺上了一层柔柔的春光,这份秀美光艳还更胜过红艳的乌桕叶,“云哥!”
相隔已是不远,他们实无什么用轻功身法的必要,却仍是不由向对方急走了数步。
乌桕叶残垂白子,同样身着青衫的夫妻执手相对。
王云看怜星这身同自己一样的窄袖打扮,心里就明白,夫人是打定主意要跟他一起赴这险境,共患难同生死了。
他握了握怜星的手,声音微哑“何苦来哉?你自小在移花宫穿的都是锦绣宫装,我至多两三日便可回转了。”
王云这话乃是一语双关,怜星自小在移花宫锦衣玉食的长大,除了跟姐姐邀月的争执比较,就是练武所受的寒暑,她那时不必考虑这么多,也不必主动去这般诡谲的所在犯险。
可如今怜星成为了他的妻子,跟他站在一起,坐卧起居便不自觉要分担关于他的烦扰,要筹谋思虑那些“没意思”的事情。
因为再没意思的事情,在官场上、在众人瞩目之下也会有别的意思。
更何况,此时此刻,怜星是要跟他一同深入无底窟,谁也不知道这下面会有什么,万一底下的邪魔歪道鱼死网破,想法子让无底窟塌陷覆灭,届时就算武功再高,在这里也是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会死。
怜星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抿唇一笑“这自己想过以后才做出来的选择,能有什么苦的?你我哪里还需要计较这些。”
不然就不要来,既然来了,她便不会后悔,也不会觉得苦。
至于跟王云成婚以后,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怜星也早就考虑清楚了。
“再说了,此时此地,哪怕是血衣卫中也没有人的武功修为比我更能帮到你的。”
这时,怜星又凑近王云的耳边,用一线真气,以传音入密的方法,对他说道“还有便是,惜朝兄弟让我告知你,你吩咐他的事情,他都准备好了。”
“沙袋都堆在了堤岸边,若是无底窟的人炸毁了那处运河河堤,也能给附近的百姓留出疏散的时间来。”
“京兆府尹与五城兵马司也得了消息,增派人手加强京师的警戒,周边的保甲乡贤也都得了信,会注意聚居村镇的安全,你只要放心解决这里的事情就好。”
她是用传音入密的方式说话,哪怕离得再近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并且她又是凑近到王云的耳边说话,这样就算远处的人想读她的口型也读不出什么的。
至于怜星的未尽之言,王云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顾惜朝的安排妥当,不仅是奉皇命往各部走动,调配资源那么简单,更是暗中联络了隐藏在各势力的天下社门生,哪怕衙门里真有出工不出力、或者要不该的财,那天下社的门生也自会提前准备,在危机关头全力以赴。
青衫隐逸的先生也用同样的方法,贴近怜星的脸庞,这么说道“如此便好,辛苦夫人与诸位兄弟了。”
他的唇边掠过的笑意,就跟从前与怜星移花宫相识时一样,温和而自若,俊逸卓然,哪怕眼前未观棋也知晓满局棋之落子,一切都心中有数,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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