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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剥妄天梦（第1页）

十九域世界以东，便是般若丹域，这是一片牢牢笼罩着近乎偏执的佛教气韵域界。

庙宇寺亭连绵成片，香火昼夜不熄，梵音诵经终日回荡，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躬身礼道的修士与僧人，他们思想虔诚得近乎狂热，将信仰刻入骨髓。如此浓郁的氛围，近乎窒息的佛韵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凡是有外人踏入此地，就会明显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抑的浑身不自在的格格不入。

如此风格却在般若丹域的眼中，这却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正道。

也正因这般沉重到极致的佛系笼罩，藏于般若丹域腹部雾海孤峰之上的幻谛庵，才显得格外隐秘而突兀。

它不立名山，不居闹市，只被一片终年不散的琉璃色雾海轻轻裹住，半隐半现，寻常之人即便踏遍域内，也未必能寻得其踪迹。

幻谛庵虽带一“庵”字，沾着几分佛门意味，却并未与周遭厚重的佛韵相冲，反倒像雾海天然滋生的一隅清修之地。整座庵堂建筑古朴，原木为柱，青瓦覆顶，檐角悬着几串青铜小铃，风过则铃音清越，似佛语低吟。

门楣上挂着牌匾“幻谛庵”三字，笔意温润，门前石阶生着薄苔，香案青烟寥寥，只淡淡几缕佛意点缀，看上去便是一座隐世小庵，清净无争，半点异样也无。

夜色渐深，雾海泛着冷光。

在这庵院中，一处东亭却出淡淡暖光。只见两道人影相对盘坐在地上，在他们二人中间，摆放着一盏油灯，它灯光摇曳。

左侧那人素衣宽袖，腕间挂着一串褐色佛珠，面容清癯，眉宇间藏着一股沉凝气息。这人正是协助凛护卫封印薛英凯的幻谛庵僧人，赫连淮。

在这庵院中他并非管事，也非长老，只是一个能叫的上名字的高手。此刻他垂眸闭目，唇齿轻启，正以低沉悲怆的语调，一字一句诵念度经文。

“尘劫销，灵魄安，妄念断，业火寒。雾海渡迷津，清灯照归途，愿汝身汝魂，离杀伐，归虚无。不坠浊世苦，不历轮回难。一灯送情，一语安肠，渡此生往净时时方清土，阿弥陀佛……”

诵咒声在空气中回荡，带着泣血般的诚恳。一遍念罢，他指尖死死攥紧念珠，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隋央，吾挚爱弟，愿借此咒言，渡你脱离尘劫，早生净土，无灾无难。”

他对面坐着的这人，面相和蔼，一袭浅棕色僧袍，但却气息冷锐如剑，若是旁人来看的话，这人更像个上岁数的屠夫。他斜倚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地砖，听完赫连淮的诵经之后，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死了个同门，哪值得你亲自这般耗费心神？”

赫连淮猛地抬眼，双目赤红，悲怒交迸，“他是我爱弟！”

对面那人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十九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他技不如人，命数该绝，有什么好执念的？你我修的是永生天梦，求的是断情证果、长生不老，区区亲情友情？哼！通通杂念反成修行累赘。”

“累赘？”赫连淮浑身微颤，悲声更烈，“雷寂安！你无牵无挂，自然不懂！他死得那般惨，尸骨无存，一丝异能都无法找到，只能靠这归渡咒送他一程！”

雷寂安站起身来，他理了理衣袂，语气依旧是冷得像这雾海中翻腾的冰风一般，强挤出个和蔼笑容看向对方，像是被触及到逆鳞一样，他低言道，“我不管你现在什么心情，赫连淮，你我既然入了这幻谛庵麾下，我还是希望你能唤我职称：寂安沙门。”

“呵！”赫连淮冷笑一声，他微微抬眉，看向雷寂安，沉声应道，“真想不到渊冥阁的废料会对一个僧家人设这么入迷。”

赫连淮一字一字的叩打在雷寂安的身上，他似乎不想听到有人再议论他曾经的过往，在听到赫连淮再次说出自己的事后，他左眼颤抖几下，眼神微眯，“那你是什么？青云书院的高材生吗。哼，主持说的话你该不会忘了吧？剥离一切过往，梦尽瞑目，皆为永生。死了便是死了，在这幻谛庵！在这般若丹域！在这十九域世界！人命如草芥，真是可笑。”

赫连淮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腔自责翻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自责道，“若是那日我跟着他一同回来，寸步不离地守着，就根本不会有这般事情生。”

雷寂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继续没半分波澜，冷冷开口道，“该来的就躲不掉，就算你跟着，也改变不了结局。一个身患檀香火的人，又能活上几日？主持救了他，为他再续时日，本该磕头恩谢！结果呢，又贪上黎元，为了一两个黎元就铤而走险，触碰出自己能力的事，活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你我至今感应不到他一点异能痕迹，十有八九，就是他随意动用身火，彻底燃尽了。”

“不可能！”赫连淮猛地抬眼，眼底通红，厉声反驳，“那日我与凌然双双在场，还特地为他续上封印，怎么可能再动用身火？”

“毒火而已，何必大惊小怪。”雷寂安眉头微蹙，“檀香火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封的了一时，封不了一世，或许火焰突然增强给他吞噬了呢？”

说到这里，雷寂安突然想到了个很重要的事情，他睁大双眼，瞳中冷冽的薄情划开一道暖意涌出，“诶，对啊，说到檀香火了。你说，他的火呢？”

赫连淮闭了闭眼，声音颤地缓缓而道，“禅房心灯已灭，无法他的搜寻位置，上哪去找他本源之物。”

或许是雷寂安突然良心现，他看着眼前的依然盘坐在地赫连淮，好言相劝起来，“心灯是通往永生天梦的钥匙，往好处去想，他那是得道成仙了。”

“但愿吧。”赫连淮低声念道。

雷寂安身体放松向后一靠，正好贴在他身后的亭柱上。实属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只是可惜了那株檀香火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估计它早就和空气中流动的自然异能一同，归还世间了罢……”

赫连淮不想理他，面露难堪的垂眼望向雾海，双眼无神，脑绪中仍幽幽回荡着曾与隋央做伴时的点点滴滴。在他心里，早就把这个异父异母且毫无关系的小弟，当做成自己的亲弟弟，甚至，他感到这种情感更要远远于亲情。

赫连淮重复了一句先前说过的话，“若是那日我与他一起回来的话，或许根本不会有本源之物失控的情况生，区区火焰增强，我一人足矣压制。”

当然，雷寂安在对赫连淮的自责上面，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门心思的放在了那无主的檀香火上，“檀香火虽说是负面效果极大，但多少也算个本源之物啊。真是可惜，白白浪费掉了，这要是真能寻回来，对你我都大有裨益。”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还在悼念爱弟的赫连淮，他面肌一颤，怒声喝道，“雷寂安你到底是不是人！他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跟我谈论这些外物！”

想象一下，在一片宁清的夜晚，两人交谈，一人悲情一人无声，可谁曾想那悲情之人哗然大叫，惹得无声之人心情一颤。对，雷寂安被赫连淮这怒声给吓了一跳，虽毫无惧怕，但也挺吓人的，“吓我一跳！你吼什么？待会给主持吵醒了，今日守夜，我倒没事。你一回来就整这出，到时候，我必投诉罚你五十大板！”

赫连淮瞥眼了雷寂安一眼，冷哼一声，即言道，“死者为大，你若再对他动不该念心思的话，我不介意亲自为你削渡尼。”

“从青云书院出来的就是不凡，读过几本破书，就还真能成就空源级的本领，佩服佩服。”雷寂安不想与赫连淮生冲突，此外他也不敢与赫连淮生冲突，因为现在的他在赫连淮的眼里，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异源级九阶的弱者。

于是雷寂安便开始安抚起赫连淮，即使心思不改，但也要换一种方式说出，尽可能的去避开冲突。他说道，“我的意思是说，给檀香火寻回来，你也能留个念想不是？”

就这话倒也能算个人话，赫连淮没有多想，只是静静的坐在这里，继续望向冷光雾海。

雷寂安看着他情绪不定模样，不敢再与其招惹，淡淡撂下一句，“你既执意在此诵经度，便在此处待着，也好替我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