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费业点头:“好。明天一早去西门。”
心氏坐在角落,闭着眼睛,忽然说:“他今晚不会来。”
众人看向她。
心氏睁开眼,说:“他在等。等我们松懈。我们越忙,他越不会来。”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心姑娘说得对。演凌这个人,喜欢趁人不备。我们现在满城戒备,他不会来送死。但也不能放松,巡逻不能停。”
赵柳说:“今晚我值夜。你们睡。”
运费业说:“我也值夜。两个人,轮着来。”
耀华兴说:“算我一个。”
心氏站起来:“我值上半夜,你们下半夜。”
众人安排好了值夜顺序,各自回屋休息。运费业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他想起演凌的脸,想起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他每次失败后的癫狂。那个人,不会放弃。他必须做好准备。
窗外,北风呼啸。南桂城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巡逻的士兵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着。一切都很平静。但每个人都绷着弦,不敢放松。
这一夜,演凌没有来。但九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元八年十二月七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城墙上那些垛口。气温零下三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北风五级,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下雪。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带着一种干燥到极致的冷,像是从冰窖深处刮出的寒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感。
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刚刚吃完早饭。三公子运费业正坐在炭盆旁边烤火,手里捏着一只烧鹅腿,但今天他没什么胃口——不是不饿,是冷得连嘴都不想张开。他的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到这种极寒天气,伤口周围就会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今天的风有点不对劲。”公子田训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出有节奏的声响。“北风太干了,而且没有雪。这种天气,往往意味着更冷的气团正在南下。”
耀华兴裹着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还能比现在更冷?我都快冻成冰棍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两人挤在一起。林香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紫。她缩在姐姐怀里,小声说:“姐姐,我冷。”寒春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再忍忍,天亮了就会暖和一点。”但她也知道,天亮并不会暖和,只会更冷。
红镜武盘腿坐在床上,难得没有吹牛。他的手上生了几处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难受。他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嘟囔:“我伟大的先知……这天气也太反常了……”
赵柳站在门口,握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窗外。她的背上还带着伤,但已经不那么疼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说:“心姑娘呢?”
话音未落,心氏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身上沾着雪粒,连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她刚才去城外巡视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客演凌的踪迹。她走到炭盆旁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然后开口说:“北边的天全黑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雪暴的黑。”
运费业放下烧鹅腿,抬头看着她:“雪暴?”
心氏点头:“在心阳,我见过很多次。雪暴来之前,北方的天空会变成墨黑色,风会突然停,天地间安静得可怕。然后,雪会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不是飘,是砸。能见度不到十步,气温会在一刻钟内再降十度以上。”
公子田训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有一场大风暴要来了?”
心氏说:“不是要来,是已经在路上了。河北、山西那边,恐怕已经遭了灾。”
众人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河北和山西在北方,比湖北区更冷。如果连南桂城都冷成这样,那北边会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冲了进来,浑身是雪,嘴唇冻得紫,手里举着一封沾满雪水的文书。“紧急军报!河北、山西……雪灾!”他的声音在抖。
公子田训接过文书,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彻底白了。
“河北区……积雪厚度一百二十二厘米。不是毫米,是厘米。一百二十二厘米。”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声音都在颤。
运费业愣了一下,然后换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二厘米?那不是……一米二?”
公子田训没有回答,继续看下去。“山西区同样。雪灾史无前例。房屋倒塌不计其数,百姓冻死饿死者……数字还在统计中。官府告急,请求朝廷拨粮拨款拨衣物。”
前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百二十二厘米。一米二的雪。那是没过大腿、甚至齐腰深的雪。运费业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人走在雪里,雪没到腰,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房子被雪埋住半截,窗户被雪封死,门推不开。孩子们被冻得嘴唇紫,老人们裹着棉被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我们这里……也会这样吗?”林香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十二月八日清晨,南桂城。
一夜之间,气温从零下三十二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四度。北风从五级增强到六级,呼啸着掠过城墙,出像狼嚎一样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依然没有下雪。天空比昨天更暗了,云层更厚,像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把整座城捂得严严实实,但棉被下面是冰窖,不是温暖。
太医馆的水缸冻裂了。一早起来,运费业去打水,现水缸底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水流了一地,结成厚厚的冰。他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水瓢,不知道该干什么。耀华兴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叹了口气:“用雪。外面有雪,放进锅里烧化了就能用。”运费业点点头,蹲下来,用手捧起地上的雪,放进桶里。雪很干,很散,捧起来就飘走一半。他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才装了半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