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湖北区南桂城。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冰冷的铁板扣在头顶。气温零下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脸上像刀割。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雾,很快被风吹散;手指暴露在空气中不到片刻就冻得红紫;连狗都缩在屋檐下不愿动弹。
南桂城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百姓们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用棉被和草帘堵住缝隙,试图把寒气挡在外面。有人在屋里生起炭盆,全家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在灶台上烧热水,灌进汤婆子塞进被窝;有人干脆裹着棉被坐在炕上,连饭都不愿下地吃。
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里,跺着脚,搓着手,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他们穿着厚厚的棉甲,戴着毡帽,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即便如此,还是冷得直哆嗦。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士兵嘟囔道。
另一个士兵哈了口白气:“听说北方更冷,零下二十多度,咱们这儿还算好的。”
“算好?你看看我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正说着,远处官道上出现了几个人影。八个,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向城门走来。
士兵们警觉起来,握紧长矛,喝道:“站住!什么人?”
那些人走近了,士兵们才看清——是三公子运费业、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他们浑身是雪,脸色苍白,嘴唇紫,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像一群逃难的灾民。三公子运费业走在最前面,背上还背着红镜武,红镜武的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脸色蜡黄。公子田训背着林香,林香的脚踝肿得像馒头,疼得直咧嘴。其他人也都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是我们!”运费业喘着气,“快开门!冻死了!”
士兵们连忙打开城门,迎他们进去。一个士兵跑去报信,另一个扶着运费业,还有一个去叫大夫。
太医馆里,单医早就接到了消息,准备好了炭盆、热汤、绷带、药膏。八个人被扶进前厅,围坐在炭盆旁,每人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大口大口地喝着。运费业一口气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活了……活了……”
耀华兴也喝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到家了。
葡萄氏-寒春抱着妹妹林香,两人都哭了。林香哭得最厉害,把脸埋在姐姐怀里,浑身抖。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自己的眼泪也在流。
公子田训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碗,慢慢地喝着。他的手腕上还有勒痕,那是被绳子绑过的痕迹,青紫交错,触目惊心。但他没有喊疼,只是默默地喝着姜汤,让那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红镜武躺在竹椅上,还在烧。单医给他把了脉,皱起眉头:“烧得不轻,得卧床休息,不能再受凉了。”红镜氏站在旁边,手臂上也缠着绷带,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是默默地看着哥哥,眼中满是担忧。
赵柳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窗外。她身上添了新伤,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还在渗血。单医让她过去处理伤口,她摇头:“先看别人。”
心氏不在。她在逃跑时和众人走散了,但没有人担心她。因为她是心氏,她不需要别人担心。
单医给每个人都检查了伤势,包扎了伤口,开了药方。运费业的伤最轻,只是皮外伤和冻伤;耀华兴的手上全是冻疮,涂了药膏,用绷带缠上;葡萄姐妹身上多处擦伤,但都不严重;公子田训的手腕需要静养;红镜武的烧需要退;红镜氏的手臂需要换药;赵柳的伤口需要缝合——她不肯,单医硬是按着她缝了。
等所有人都处理完了,天已经黑了。窗外,北风呼啸,雪越下越大。太医馆的前厅里,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运费业躺在竹椅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笑什么?”耀华兴问。
运费业说:“笑我们还活着。”
耀华兴也笑了:“是啊,还活着。”
公子田训睁开眼睛,缓缓道:“活着就好。”
红镜武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判……我们能回来……”然后又昏睡过去。
众人笑了。笑声在温暖的房间里回荡,驱散了些许寒意。
同一时间,河南区湖州城。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出啪啪的声响。气温零下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二,比南桂城还冷。城东那处宅院里,灯火昏暗,只有正屋亮着一盏油灯。
刺客演凌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四叔演丰跟在后面,也是一身疲惫,胡子结着霜,脸冻得通红。两人进了正屋,看到夫人冰齐双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头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桌上的油灯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冰齐双抬起头,看着演凌,没有说话。
演凌低下头,不敢看她。他的左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还有新添的伤。他的嘴唇紫,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只丧家之犬。
“回来了?”冰齐双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演凌点头:“嗯。”
冰齐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那根粗大的木棍。演凌的脸白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退到了墙边,无路可退。演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冰齐双举起木棍,一棍打在演凌的背上。
“啪!”
演凌闷哼一声,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第几次了?”冰齐双问。
演凌低着头:“十三……十三次。”
“十三次!”冰齐双又是一棍,“你去了十三次!被抓了五次!被鱼咬了四次!被泥石流冲了一次!被滚石砸了一次!被捕兽夹咬了一次!你还有脸回来?”
演凌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演丰在旁边笑道:“嫂子,别打太狠,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冰齐双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带他去,也没抓到人,还好意思说?”
演丰讪讪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