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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晨骂之二(第1页)

公元九年九月四日,上午,南桂城北门外。灰白色的天光已经彻底铺开了,但仍然没有太阳。云层比昨天更厚了,像一床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棉被,边缘已经磨薄了,但还没有裂开。风停了,城墙上的灯笼还没有完全熄灭,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彻底熄灭。

三公子运费业走在最前面,没有披外衣,没有系腰带,手里攥着一把刀,刀鞘的边缘磕着他的膝盖侧面,每一步都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穿过城门洞时没有放慢脚步,脚下的动作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踩实了,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声响。他的眼窝深陷,眼皮边缘泛着一层暗青色,嘴角紧抿着,像是咬着后槽牙。他看到演凌正蹲在三里坡南侧那道矮坡后方,那把灰闪弓横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层浅淡的倦意,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他妈烦不烦?”运费业的声音比平时更高,也更有穿透力,“整晚射箭,整晚吵,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演凌抬起头。他看起来也很累,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层明显的疲惫。但看到运费业这副模样,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我没射你们,我射的是墙根。你们非要醒,关我什么事?”

运费业往前走了几步:“你没射我们?你他妈射了一晚上,谁睡得着?你射墙根,墙根不响?墙根不响我们不醒?”

演凌说:“那你睡啊。我又没拦着你睡。”赵柳从运费业身后走出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站在运费业旁边,刀已经握在手里了。演凌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运费业:“你们一起上也没用。我又不跟你们打。”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昨晚射了多少支箭?三十支?四十支?”演凌侧过头:“我没数。”公子田训说:“你的箭筒最多装二十支。你射了一整夜,你中途回三里坡取过箭。”演凌说:“你知道得挺清楚。”公子田训说:“因为你射完之后,箭筒空了,然后你又回来了。”

演凌说:“你不累吗?”公子田训说:“累。”演凌说:“累还来骂我?”公子田训说:“你逼的。”

寒春从城门口走出来,站在公子田训旁边:“你昨晚射了那么多次,不累吗?”演凌说:“累。”寒春说:“累为什么不回去睡觉?”演凌说:“我睡了,你们就睡安稳了。我不想让你们睡安稳。”

林香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她是走出来的,站在台阶上:“你是人吗?”演凌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林香说:“你是人吗?人能整夜不睡觉射箭?”演凌说:“我有弓箭,不用睡觉。”林香说:“你骗人。你眼窝都凹进去了,你比我们还困。”演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运费业说:“你累,我们也累。你射了一夜,我们醒了一夜。你赢了吗?”演凌说:“我没赢。但我没输。”运费业说:“你也没赢,那你射什么?”演凌说:“我不射,你们就忘了我的存在。”公子田训说:“我们不会忘。你每次来,我们都记得。”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要是真记得,就不会睡得那么安稳。”运费业说:“我们不安稳。你看到了,我们黑眼圈都出来了。”演凌看了看他们的脸,嘴角动了一下:“确实。”

耀华兴从城门洞里走出来:“你还笑?”演凌说:“我没笑。”耀华兴说:“你笑了。”演凌说:“我那是累的。”耀华兴说:“累还能笑?”

“你们不也是吗?一晚上没睡好,跑过来骂我。你们自己想想,你们是不是也在浪费精力?”他停了一下,“你们骂我,我听着。你们不骂我,我就射箭。反正都一样。”

赵柳说:“你今晚还会射?”演凌说:“会。除非你们把我抓进去。”运费业说:“我们不抓你。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射箭,我们也醒着。你累,我们也累。你赢不了。”

演凌说:“我知道。”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弓臂,“我知道我赢不了。但我也不能让你们赢。”

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绕过三里坡的坡脚,把地面上一片干枯的草叶卷起来,又放下。没有人说话,那道声音正在缓慢地变薄,像一枚正在被压入砖缝的旧钉。他们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它已经比刚才更薄了,边缘正在缓慢地合拢。那根线还没有断,还在那里,两端都绷着。运费业说:“你回去睡一觉吧。我们也回去睡。”演凌说:“我回去睡,你们也会回去睡。到时候,你们睡得安稳了,我睡不着。”运费业说:“那你射吧。我们醒了,你也醒着。谁也没赢。”

他转身朝城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白天来?”演凌说:“白天来,你们看得见我。”运费业说:“看得见也比整夜睡不着强。”演凌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像是正在考虑这句话的分量,又像是在判断它是否值得被纳入他那套尚未成形的计划中。

运费业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再回头,走进城门洞里,沿着廊道向内走去。其他人在他身后也陆续转身往回走了,像是正在缓慢地收回自己的位置。演凌还蹲在那里,他能听到那些脚步声正在向城墙内侧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低下头,把弓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弓臂表面。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还会不会再来,但他知道至少今天白天他不会再射箭了。那道声音已经走远了,但他还能感觉到它的末端正在他手指上缓慢地松开,像一枚正在被拉直的旧线正在收回自己的末端。他的手指还搭在弓臂边缘,他还没有完全松开那道旧痕。那道声音还在远处,他还能感觉到它正在持续地、一次性地沿着墙体向更远的方向传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蹲多久,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还没打算站起来。他还要再蹲一阵子,等到那道声音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再沿着那道声音离开的方向重新找到城墙边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旧门缝,继续等待着下一次扣弦的时机。在那之前,他仍然没有松开那道弓弦。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向城墙方向移动,正在沿着墙根的砖缝缓慢地向前延伸,正在被墙面逐渐吸收、反射,持续地穿过夜色,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还没有完全松开。

公元九年九月四日,上午到正午,南桂城北门外三里坡坡脚。天光持续地铺在地面上,灰白色的光线已经不再像早晨那样薄了,开始有了一些厚度,但仍然没有温度。风停了,气温稳定在零下四十三度左右,墙根下的碎冰边缘正在缓慢地融化,渗出水珠,沿着砖缝缓慢地向下流淌,又在新一轮的冷空气中重新冻结,形成一层新的冰壳,覆盖在更深的旧冰之上。

葡萄氏·林香站在城门洞内侧的台阶上,裹着那件灰棉袄,领口竖得很高。她的眼圈黑,眼底泛着青,嘴唇因为整夜的紧绷而显得比平时更薄了一些。她的视线落在三里坡方向那个蹲着的人影上,刀还横放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更重,像是还没有从夜里那种持续被惊醒的节律中完全恢复过来。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她旁边,但没有挨着她,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他的头散乱着,没有梳,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垂着,手指微微屈着,像是正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他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衣,衣摆边缘还带着昨夜的褶皱。他看着演凌,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早晨那么尖锐了,但仍然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有多烦人?”

演凌抬起头。他的眼窝也比昨天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嘴角干裂,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边缘已经结痂。他的目光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烦人?我做什么了?”

运费业说:“你一晚上没停过箭。射完就换位置,换完再射,射完再换。你想让我们累死。”演凌说:“不把你们累得够呛,我怎么抓人?”

赵柳说:“你昨晚射了一百多支箭,你抓住谁了?”演凌说:“一个都没抓住。”赵柳说:“那你累我们干什么?”演凌说:“累着你们,我才有机会。你们不累,我就没有机会。”

“你这是什么鬼逻辑?”运费业说,“你累我们,你也累。你昨晚射了一百多支箭,你现在不是也困得要死?”

演凌说:“我困。但我还能撑。”

“那你就继续撑。”运费业说,“你看是你先撑不住,还是我们先撑不住。”

“你看我像撑不住的样子吗?”演凌说着,调整了一下蹲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耀华兴从台阶上走下来,她没有走到演凌面前,在城门洞外侧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她看着演凌:“你累我们,我们累你。谁也赢不了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演凌说:“我没有别的事可做。”耀华兴说:“你可以在家睡觉。你可以陪你儿子。”演凌说:“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到这堵墙。”耀华兴说:“那你就一直射箭?”演凌说:“射箭的时候,我可以不去想别的事。”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城门洞内侧传来:“你射箭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抓人。”演凌说:“对。射箭的时候,我只想这件事。”

“你射了那么多箭,想的不是怎么抓人,你想的是让我们也睡不着。”公子田训说,“你射箭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让我们累。你把我们累垮了,你就有机会。”演凌说:“你终于说对了。”

赵柳说:“你简直是嘴上耍赖皮的无赖。”演凌愣了一下:“你说我什么?”赵柳说:“我说你是无赖。你明知道自己进不来,也不肯走。你明知道自己抓不到人,还要来。”演凌说:“你说我是无赖?”

“你难道不是吗?”赵柳说,“你射了一夜箭,吵得整座城都睡不着。你自己也睡不着。你图什么?”演凌说:“我图的是能抓一个人,向我夫人交代。”

“你射箭就能向你夫人交代?”运费业说,“你射了一夜,你抓到了谁?”演凌说:“我还没抓到。但我不射箭,我更抓不到。”寒春说:“你昨晚射了那么多箭,你夫人知道吗?”演凌说:“她不知道。”寒春说:“那你向她交代什么?”

演凌说:“我向她交代的是我来过。”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他说,“她不在乎我抓没抓到人。她在乎的是我还在不在做这件事。”

风从三里坡方向吹过来,沿着坡面缓慢地向下移动,绕过演凌蹲着的那道矮坡,向城墙方向延伸过去。演凌能感觉到那道风正在从他身侧流过,他侧过头,看向城墙方向。他开口说:“我夫人不在乎我抓到什么人。她在乎的是我还没有放弃。我要是放弃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

寒春站在城门口,她没有往前走,她看着演凌:“你夫人要的,是你活着回去。”

“我活着回去了,她也高兴不到哪里去。”演凌说,“我要是不来,她才会担心。”

林香站在台阶上,裹着那件灰棉袄,一直没开口。她看着演凌蹲在那里的样子,看着他那把横放在膝盖上的弓臂,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你就是个臭刺客。你应该去死。”声音不大,但在这段静止的对话中显得突兀而清晰,像一块小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正沿着那根线的方向缓慢地向外扩散。

演凌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香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我还不想死。”

没有人接话。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把三里坡坡面上最后几片干枯的草叶卷起来,又放下。演凌还蹲在那里,手搭在弓臂上。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那道土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弓背到身后,转身,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北走去,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在干硬的土面上持续地、一次性地响着,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坡面的轮廓线之后,才被重新合拢的风声完全吸收。他沿着三里坡的坡脚走了很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射箭了。至少今晚不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在下一道声音从城墙方向传过来之前,他还有一段可以喘息的时间。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还没有彻底走出它能够覆盖的范围。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移动,还在延伸,他还走在它的边缘上。那道声音还没完全从他身后断开,还在他耳边回响。他需要继续走,走到那道声音彻底从地面消失,才能停下来,让自己重新回到那段尚未被覆盖的旧痕中。那根线还在他手中,正在持续地传递着那道声音的余响,还没有完全松开。他握着那道余响,继续走着,等着它在他手中缓慢地变薄,直到它彻底消散。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继续走着,沿着那道已经熟悉的路线,往湖州城的方向走去。他还在走。他还没有停下来。他还不能停下来。他需要在那道声音完全消失之前,回到他还能重新开始的地方,让那道声音在他手中彻底变薄。他已经看到那道土坎了,也知道自己还需要走多久才能再次听到城墙方向传来的声音,但他知道那道声音今天不会出现了。至少今晚不会了。他沿着坡面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他还不能停下来。他需要回到那根线还没有被拉紧之前的位置,才能让它重新准备迎接下一次被拉伸。在他到达那个位置之前,他只能继续走着。那道声音已经从他身后的城墙方向完全移开了,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向前延伸,还没有完全消散。那道声音还在他身后,正在缓慢地变薄,他还能感觉到它的末端正在他手中持续地传递着余响,还没有完全松开。他沿着坡面继续向前走,等着那道声音在他手中完全变薄,然后回到他能够重新拉开弓的位置,等待那根线重新出现,重新绷紧,再一次将自己完全嵌入弦上。他还在走。在他停下来之前,那道声音还会继续沿着地面向前延伸。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持续地向他移动过来,他还走在它覆盖的范围之内。他继续走着,直到那道声音完全消失在他的身后。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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