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下午,调查组召集了一次会议,地点在公社的会议室。参加会议的有调查组全体成员、毛远彪、白树清,以及供销社和卫生院的相关人员。
毛小军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平时见面都会跟他打招呼的人,今天都低着头,或者假装没看见他。只有白树清坐在角落里,表情平静地看着窗外,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建国主持会议。他先是通报了调查组这一个星期的工作情况,然后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经过调查核实,关于董家埂卫生院院长白树清同志通过非正常渠道采购药品的举报,查无实据。白树清同志接收的药品,来源合法,手续齐全,不存在任何问题。”
毛小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同时!”李建国突然低沉的说出着两个字,声音变得更加严厉,目光从毛小军的身上飘过,冷峻的说道:“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的问题。这些问题涉及董家埂供销社药品管理的严重违规行为。”
说话间李建国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一叠材料,继续说道:“经查,今年三月至九月期间,董家埂供销社药品柜台负责人毛小军,存在以下问题:一、虚报药品损耗,将国家统配药品私自截留;二、利用职务之便,将紧俏药品高价倒卖给私人;三、将部分临近有效期的药品重新包装,冒充新药发放给下级卫生院。以上问题,证据确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毛小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站起来说什么,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毛远彪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另外!”李建国又看了一眼毛远彪,继续说道:“根据已掌握的证据,毛小军倒卖药品所得的部分款项,流向了其叔叔、董家埂公社党支部书记毛远彪同志。具体情况,县纪委将进一步调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毛远彪。毛远彪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心中几经盘算,只是说道:“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可以配合县纪委的调查!”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李建国严厉的说了一句,合上文件夹,随后说道:“相关材料和证据,我们将移交县纪委和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在正式结论出来之前,请各位不要对外泄露会议内容。”
散会后,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毛小军走在最后,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一样。经过白树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白树清。
“是你……”毛小军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看着白树清,声音嘶哑,咬牙说道:“是你设的圈套。”
白树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言道:“毛小军,没有人给你设圈套。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你早就准备好了那份清单,就等着我来举报你!”毛小军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份清单是真实存在的。”白树清陈述事实一般的说了一句,随后继续说道:“你没有做的事情,谁也栽赃不了你。你做了的事情,也瞒不住任何人。”
毛小军还想说什么,但孙猴子从后面拉住了他,小声说道:“姐夫,别说了,走吧。”
毛小军甩开孙猴子的手,狠狠地瞪了白树清一眼,转身走了。
白树清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毛小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了。卫生院里还有几个病人在等他,他得赶紧回去。
后来处理结果下来了。
毛小军因贪污、挪用公款、倒卖国家统配物资,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鉴于涉案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且认罪态度较好,最终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至于毛远彪,在汪书田的庇佑之下,几乎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毛小军的头上,所以只是落了个失职渎职、留党察看一年,不过这也让毛远彪与白树清彻底结下了梁子。
孙猴子因为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得到了从轻处理,被调到另外一个公社的供销社去了,不再接触药品管理工作。
董家埂供销社的药品柜台换了新人。新来的年轻人姓陈,是从县供销社直接派下来的,做事认真,按章办事,再也没有出现过卡药品的事情,医院药品来源的事,白树清也算是彻底的解决了。
毛远彪被县里留档观察一年。什么叫留档观察?就是你犯的错误还不够撤职,但组织上已经在你的档案里记了一笔,这一年你要是老老实实还好说,要是再出幺蛾子,新账旧账一起算,轻则撤职,重则开除党籍。
这个处分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对毛远彪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在董家埂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更让他难受的是,留档观察的文件还要在全公社党员大会上宣读,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他栽了。
那天开完会回家,毛远彪一路上没说话。他老婆做好了晚饭端上桌,他看了一眼,把筷子一拍:“吃吃吃,就知道吃!”
吓得他老婆端着碗躲到厨房去了。
毛远彪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点上一根叶子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白树清啊白树清!”他咬着烟杆子,一字一顿的念叨了一句,又咬牙说道:“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让你安生。”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又把这口气翻上来,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越想越不甘心。毛小军是他侄子,被调走卖棉布,等于断了他一条胳膊。往后谁还敢替他办事?谁还敢跟他一条心?这口气不出,他这个支书就当得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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