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从半空中坠落。
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有人在夜幕上泼了一笔墨。
许长卿落地的瞬间便扑了过去,在她坠地之前,接住了她的上半身。
很轻。
轻得不像接住一个人,倒像接住一片被风折断的纸。
她的下半身落在了几丈外的石阶下,血顺着青石的缝隙往下淌,一级,又一级。
许长卿抱着她,缓缓跪坐在满地碎石上。
不远处,墨从心站在原地没动,月光落在那张笑脸面具上,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他没有趁机出手,只是歪着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像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戏。
苏清漪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越来越矮,越来越暗。
可她在笑。
“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线。
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脸。
那只手抬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指尖颤了颤,再也没有力气往前一寸。
许长卿伸手,握住了它。
冰凉。
苏清漪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滑过脸颊,落进鬓里。
她弯起嘴角,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字地说
“能死在你怀里……”
“真是太好了。”
那双眼睛里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垂落在地,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再没有了动静。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
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满地血腥味四散。
许长卿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
萦绕在他周身的那一道道粉色流光,忽然寸寸碎裂。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那些细的、亮的、日夜缠绕在他衣襟上、梢间、血肉里的粉色丝线,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他身上剥离,升上半空,散进夜色,像一群离巢的萤火。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些丝线。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许长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恍惚间,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脑子里连根拔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回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说不清的滞涩,那些没来由的柔软,那些“再留一日也无妨”的念头,如潮水般从他心里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片冰封了许久的、锋利如刀的海。
片刻之后,他眨了眨眼,恍如隔世般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的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抱歉啊,苏清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晚的月色不错。
“我现在,并没有多为你感到伤心。”
“反而——”
他顿了顿。
体内那股剑意正在苏醒,横冲直撞,欢呼雀跃,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撞开了牢门。
“感到有些许兴奋。”
许长卿将苏清漪轻轻放在了道观前的石阶上。
然后,他站起,转身,望向那个戴笑脸面具的灰袍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