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为重。
秦杏轩把这两个字在舌尖碾了碾,一股涩味从齿缝渗进去。她没接这话茬,只是把令往桌上一放:“哪位长老签的?”
欧雄脸色沉了沉:“你质疑七星令的真假?”
“我没质疑。”秦杏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磨过刃,“长老都有令的权,但不是谁的令我都得接。”
欧雄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阴阳怪气:“签令的是副指挥刘长老,够不够格?”
秦杏轩指节蜷了一下。
刘长老,她对这个名字不熟,但她对七星宗那团乱麻一样的派系关系不陌生。欧阳博延在宗门里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一张调令要落到她头上,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欧雄看她没吭声,往前踱了半步,语气忽然压低了,变成一缕真元传音,刚好落进她耳里:“秦杏轩,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琴宝轩?一个刚转正的长老,你指望他能翻起多大的浪?再说个事吧,下个月天武国新皇登基。那个叫杨霄的,背后撑腰的可是咱们新任武府府主。你爷爷秦霄,人已经被软禁了,你自己掂量。”
秦杏轩的指尖开始麻。
那种麻从指腹往上游,过手腕,过小臂,最后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跟秦家,说白了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欧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恶意,像在逗弄什么笼中东西,“乖一点,顶多削了秦家兵权,你爷爷还能留条命,安安稳稳养老。要是不识趣,谋反罪往上一扣,满门抄斩也就一道折子的事。”
秦杏轩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紧的指节白得青:“你们卑鄙。”
欧雄听了,反而笑出声来。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不紧不慢地开口:“卑鄙?你也不是头一天活在这世上吧?”
他收了笑,换成一副“给你指条路”的口吻:“不想去外海送死也行,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去欧阳大人那儿认个错。伺候好了,欧阳大人一高兴,没准儿就把你们秦家放了呢?”
秦杏轩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指节攥得白,攥到指缝里的骨头都在硌自己。她能感觉到那股火气蹿上喉咙,顶得牙关酸,可拳头终究没抬起来。
她清楚,打不过,也争不过。对方背后站着的人,几句话就能把她压死。她忍了下来,把那股气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
欧雄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目光从她脸上慢悠悠地滑过去,带着点看戏的意思:“怎么,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合欢宗那么多女弟子,也不差你一个。你要端着,那你就端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大殿里空荡荡地响了几声,随即被殿门合上的闷响截断。
秦杏轩独自站在殿里。指尖还在抖,抖得她自己都摁不住。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欧阳博延要动她爷爷,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一个徒弟,一道奏折,一个莫须有的谋反罪名,秦家那座她从小以为牢不可破的宅子,撑不过一夜。
她咬着下唇,从须弥戒里翻出那枚长距离传音符。手指不太稳,捏着符纸的边角捏了几次才捏住。她把话录进去,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之后顿了半拍,指尖一捻,符纸烧了起来,火光亮了一下就灭下去,剩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指尖绕了一圈散开。
数百里外,琴宝轩坐在沙滩上,膝上横着一张长琴。面前那团火光无声地熄灭,纸灰落下来被海风卷走。他盯着灰烬消散的方向看了几息,才慢慢把手指从琴弦上移开。
他站起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袖口,在心里把当前能叫得上名字的人过了一遍。
叶辰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他身边的人。现在人没了,那些积压着的怨气、旧账,全找上门来了。欧阳博延等了几个月才动手,大概是怕太快了惹人注意,可终究还是伸了手。
“受人之恩……”琴宝轩低声念了一句,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太满了,便收了声。他其实没那么高尚,他只是觉得,自己欠叶辰的东西还没还清,若连秦杏轩也护不住,那点愧疚比刀子更磨人。可他刚到长老位子上,根基浅的风一吹就倒,要在七星宗跟欧阳博延硬碰,等于拿鸡蛋往石头上撞。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个人。
虞若瑶。神凰岛圣女。叶辰跟她的关系在神凰岛不是什么秘密,她若是肯开一句口,欧阳博延胆子再大,也不敢再伸手碰秦家半根指头。
可他不认识虞若瑶。一张面都没见过。信写过去,她会不会看、看了会不会管,全是未知。
“管不了那么多。”琴宝轩回到临时住处,铺开纸,研了墨。笔尖落下去时他停了停,想了想措辞,又觉得怎么措辞都不够妥当,索性把该说的说清便罢。写完,晾了晾墨,折好封口,拿了送信阵法的号牌出门。
南冥幅员辽阔,他驻扎的岛跟虞若瑶所在的那座隔了四五万里。信走传送阵,中途要周转四五次,三天后才落进神凰岛那座岛屿的收信处。
收信处的案子上堆着一沓沓未拆的信函,分类的弟子随手翻了翻,看到其中一封上写着“虞若瑶殿下亲启”,翻到背面扫了一眼落款,“七星宗,琴宝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