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窝棚这一烧,柳阿菱扛不住了,老爹和小弟今晚站哪儿,柳阿菱自己都说不准。
林小宝瞧见,柳阿菱的拇指一直压在布条那片血渍上。
柳阿菱认冰的本事,是柳阿菱的爹在冰河上一手教出来的。
那些认冰的口诀,也是在那座窝棚里一句一句背熟的。
窝棚没了,柳阿菱的爹和柳阿菱的小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第二只信鸽落进营地,腿上是柴九的暗记。
柴九这会儿还在雪围子南队,护着师父,也挡在这把火前头。
柴九的布条写得急,说火场里捡到一面烧焦的燕字令旗残角,是北营的旗,白鹞手下的那拨人,不是沈姑娘动的手。
柳家老爹和小弟叫雪围子自己人和沈家旧部从火里拖出来了,人还在,吓狠了。
麻子为救人挨了火,人还活着。
窝棚烧成空架,屋里一样东西都没剩下。
柳阿菱读完,把这张布条贴在嘴上,压了一会儿,跟着递了过去。
林小宝接过来,摊在膝盖上。
柳阿菱的小弟从小睡到大的那铺炕,柳阿菱的爹挂在门后的那顶旧皮帽,烧得只剩一捧灰。
那座窝棚是柳阿菱的爹砍冰原枯木搭的,柱子一斧一斧砍出来,窝棚顶铺的兽皮是柳阿菱头一回随着爹走货换回来的。
门框边上刻着一排道子,一年刻一道,刻的是柳阿菱小弟的身量,今年那一道还没刻。
柳阿菱记得那口锅底,从前刮一刮,能照见自己歪歪扭扭的一张脸。
那口煮了半辈子鱼汤的铜锅,那把刻道子的刀子,全压在南面那片烧透了的火底下。
柳阿菱把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林小宝盯着布条上燕字令旗那几个字。
燕字旗是白鹞线下的北营记号,动手的是白鹞那条线,跟沈姑娘没关系。
玄一上仙借白鹞的手,赶在十五之前先烧林小宝的后方。
柳阿菱把麻子那张布条叠好,探身搁到林小宝膝盖上,回头往南面望了一阵,那神气像是要把上百里外的老爹和小弟都拉到自己身后挡着。
柳阿菱转过身,对着林小宝。
“林先生,这趟我先走。”
柳阿菱的声音不高,营帐里的人却都停了手。
摇光仙子握枪的手紧了一下,开阳仙子看了柳阿菱的肩膀一眼,楚荆把手里的草棍掰成了两截。
柴九托人捎来的第二张布条还压在林小宝膝盖上。
营帐帘叫风掀开一道缝,南边的红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火堆旁边。
柳阿菱站在那儿,肩上的伤跟着说话的劲扯着疼。
柳阿菱想起捞匣那一夜,自己坐在冰上,守着那只黑铁方匣,说这东西这回是真攥进自己手里了。
那会儿一回头,就能看见自家的窝棚,老爹和小弟都在里头。
这会儿回头,只剩南面那道火。
“冰河里那只黑铁方匣的活儿,我还认。可我爹和我小弟,今晚得有口热汤喝,得有块干地方躺。”
柳阿菱说完,眼睛落在营帐顶那片青光上,不动了。
林小宝看着柳阿菱。
前襟里那封信还热着,南边这把火一烧,柳阿菱这头又出了变故。
林小宝把信往怀里按进去,半天没抽手。
林小宝站起来,转身对着营帐里的众人。
“你哪儿也不用去。窝棚烧了,我替你重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