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将那卷檄文铺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行文老辣,引经据典处可见腹笥甚广,煽动处又不乏民间疾苦的真切。他放下檄文,指尖在那行“天子失德”四个字上轻轻一叩。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如同在品评一篇文章的优劣,“就是最后一页的墨色略淡了些,大约是赶工抄的。”
站在下的林砚秋脸色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陛下,这檄文已经在三州传抄,背后之人……臣已查到些眉目。”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错话:“是,是太后娘娘母族的人。”
“朕猜到了。”夜初宁并不意外,“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有心。”
大臣们:“……”
这反应不对吧?
“不过太后的确有些唱戏的天赋,不去戏园子里可惜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冻住了一瞬,像深冬的湖面突然凝了一层薄冰。
林砚秋捏着袖口的指尖微微白,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郑太傅站在侧方,浑浊的目光在那卷檄文和夜初宁平静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了一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陛下,”开口的是沈惊鸿,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敛去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变得格外沉静,“您打算拿太后怎么办?”
“拿她怎么办?”夜初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偏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玩味,“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杀了她?或者诛九族?”
“……”
但也不必如此。
夜初宁将那卷檄文叠好,随手搁在案角,像叠一块用过的手帕。
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来,扫过殿内几张疲惫却紧绷的面孔。
林砚秋的眼眶下方泛着青黑,显然这几日查访幕后主使耗费了不少心神。
郑太傅的背脊比三个月前更佝偻了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已经把棺材板掀开看过的人,终于不再怕死了。
“流言的事,不必去禁。”夜初宁说。
林砚秋猛地抬头:“陛下——”
“禁不住的。”夜初宁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越是禁,传得越快。让他们说,说到所有人都听腻了,自然就散了。”
郑太傅皱眉:“可那些檄文里写的,句句指着陛下的新政——旱灾、水患、地震,全归咎于您一人。若放任不管,民心……”
“民心不是靠堵流言守住的。”夜初宁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动,“民心是靠做实事守住的。粮够不够?水通不通?药到不到?这些事做扎实了,檄文写得再漂亮也掀不起浪。”
殿内安静了一瞬。
郑太傅垂下眼帘,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他老了,可他还没瞎——他看得见,这个他曾经一手扶上御座的年轻人,已经远远走出了他能看见的远方。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督促各州府的赈灾物资,确保每一条渠道都通畅。”
“不过就这么放过太后,朕心里咽不下去这口气。”
“……”
得,明说吧,想让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