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夜初宁的侧脸上,看着年轻的帝王在臣子的吵闹中从容自若地端坐,像一座被潮水环绕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还有其他事吗?”
“殿试的时间订好了,还请陛下过目。”
夜初宁接过郑太傅呈上来的折子,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墨字,指尖在“三月十五”这个日期上停了一瞬。
“春闱刚过,殿试定在三月十五,时间倒也充裕。”他合上折子,搁在案角,“主考官拟的是谁?”
郑太傅微微欠身:“按惯例,由礼部尚书周明远担任主考,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崇文为副。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踌躇,“太后那边递了话,说想让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参与阅卷。”
御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惊鸿折扇一收,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太后这是想往科举里掺沙子啊。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是那个去年秋闱被查出夹带、罚了永远不许应试的赵砚?”
郑太傅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墨黑色的眼眸半阖着,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太后想安插人,就让她安插。”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赵砚参与阅卷可以,但只负责誊录,不参与定等。让周明远盯紧了,若有纰漏,唯他是问。”
郑太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陛下这招——”
“釜底抽薪。”沈惊鸿替他把话说完了,“让赵砚进阅卷场,太后那边无话可说;但只让他做誊录的活,等于在考场里竖了个摆设。太后想借着科举安插人手的手,伸进来才现抓了个空。”
郑太傅深深地看了沈惊鸿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重新审视的意味。
这位承恩侯平日里游手好闲,对朝政却看得比谁都通透。
先帝在时就有人说沈惊鸿是“八面玲珑”,但就是不用在正事上,当时他还不以为意。
今日看来,此言不虚。
夜初宁没有理会沈惊鸿的插话,目光落在郑太傅身上:“陆九安那边,让他自己把照壁修好。修不好——朕就让他去守皇陵,跟先帝解释为什么他钦点的百鸟朝凤图会变成一堆碎瓦。”
“那陛下……见他吗?”
“让他明日午后来御书房。”夜初宁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朕倒要听听,他这六年仗打下来,除了拆照壁,还学会了什么本事。”
御书房的门刚合上,沈惊鸿便悠悠地补了一句:“陛下猜他会不会带瓦刀来请罪?”
夜初宁的目光没从奏折上移开:“他要是带瓦刀来,朕就让他把御书房的地砖也重新铺一遍。”
沈惊鸿笑着往椅背上一靠,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那臣明日可要早点来,好占个看戏的好位置。”
他的话刚落地,一直沉默立在书案侧后方的殷明阙却在这时微微抬眸,不紧不慢地开口:“承恩侯若真这么闲,不如去帮陆将军粘照壁。”
沈惊鸿的扇子一顿,暗红色的眼眸斜睨过去:“世子这话说的……好像你很忙似的。”
“我很忙。”殷明阙的声音依然低沉平稳,面不改色,“我在替陛下看折子。”
沈惊鸿:“……”
他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沈惊鸿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