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色的背影融进夜色,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雪。
夜初宁靠在龙椅里,墨黑色的眼眸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宣和殿的门槛外,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缓缓摩挲。
试炼结束。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不知道属于哪扇门的锁孔里。
明明不记得这把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可转动钥匙的触感却熟悉得让人心悸。
“陛下。”
郑太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苍老而温和,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夜深了,陛下该歇息了。”
夜初宁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头花白的三朝元老。
暖黄的烛光在郑太傅脸上刻下更深重的沟壑,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夜初宁的面容。
“太傅,你真的老了。”
郑太傅:“……”
夜初宁这句话说得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可郑太傅的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不是恼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轻轻刺了一刀的、猝不及防的茫然。
“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老臣……”
“老了也好。”夜初宁打断他,从龙椅中站起身,缓步走到郑太傅面前,“老了,就不必再替朕挡那些刀了。老了,就可以坐在朕身边,告诉朕哪些路走对了,哪些路走错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郑太傅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旧书页,可郑太傅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红了。
“陛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老臣……老臣以为……”
“以为朕不要你了?”
郑太傅没有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涌上来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
夜初宁收回手,负在身后,转身望向殿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
墨黑色的眼眸里映着零星的几点星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面倒映着遥远的灯火。
“太傅,”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朕说过,你是朕的老师,是朕最信任的人。这句话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就改变。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你自己不想当这个‘最信任的人’了。”
郑太傅猛地跪了下去,花白的头在烛光下颤动:“老臣不敢!老臣从未——”
“起来。”夜初宁转身,弯腰,将这位三朝元老从地上扶起来,“朕不是让你跪的。朕是让你记住——”
墨黑色的眼眸与浑浊的眼眸在烛光中撞在一起。
“你替朕挡了多少刀,朕心里有数。所以朕不会让你在朕手里摔下去。你要做的,就是把你这把老骨头养好,替朕多撑几年。”
郑太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个弧度里没有臣子的恭谨,只有一个老人被理解后的、无声的释然。
夜初宁目送他佝偻的背影融进廊柱间的阴影,直到那盏跟随郑太傅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殿内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夜初宁在空无一人的宣和殿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