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阙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如常。
夜初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率先推门走出了御书房。
——
晚宴设在宣和殿,不大不小的一间殿宇,容纳今晚这些人刚刚好。
夜初宁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郑太傅坐在右第一位,花白的头在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浑浊的眼眸低垂着,盯着面前案几上的青瓷酒杯,像在数杯中酒液的波纹。
他的下手坐着几位朝中重臣,都是夜初宁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户部尚书周明远,刑部侍郎韩璋,御史中丞顾言之。
左的位置空着,那是给殷明阙留的。
再往下的座位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夜初宁认得他们。
都是京中勋贵家的子弟,今日入宫参加晚宴的名单是他亲手拟的,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叫来。
记忆告诉他,这是“惯例”。
可他不喜欢“惯例”这个词。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齐齐起身,跪伏在地。
夜初宁走过长长的通道,玄色龙袍的下摆在暖玉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冕旒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将满殿的烛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他在主位上坐下,抬手:“平身。”
众人起身归座,殿内的气氛随着这一声“平身”从紧绷转为松缓——但也仅仅是松缓了一寸。
夜初宁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不长不短,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审视,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忽视。
这是他在御书房里批了三年奏折、见了三年朝臣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今日设宴,是为镇南王世子接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宣和殿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边关六年,世子劳苦功高。朕敬世子一杯。”
太监斟酒,夜初宁端起酒杯,朝殷明阙的方向微微举起。
殷明阙站起身,月白色的锦袍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动作不疾不徐,指节分明的手指扣在青瓷杯壁上,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臣不敢。”他说,声音低沉平稳,“臣在边关六年,不过是尽臣子本分。陛下才是——真正劳苦功高的人。”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夜初宁也饮尽了杯中酒,搁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殷明阙脸上,停了一息。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在饮尽酒后微微阖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极淡的水光——不是泪,是烈酒入喉后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夜初宁的唇角弯了一下。
郑太傅坐在右,枯瘦的手指攥着酒杯,浑浊的眼眸在夜初宁和殷明阙之间来回游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杯中酒默默饮尽。
夜初宁的目光从殷明阙身上移开,落在郑太傅身上。
“太傅,”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日是给世子接风,太傅不必拘礼。朕记得太傅酒量不错,怎么今日只饮了一杯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