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没事,只是扭着了脚,并无大碍,将此散外敷三日,待肿胀消退,疼痛减轻后便可下地行走。”
天色向晚,医馆前堂已掌了灯,大夫诊完这最后一位病人,便收了脉枕,自往后堂去了,留朱英独自坐在门边条凳上,默默望着自己的手背。
符墨比之最初明显淡了两分,好在不算太快,照此速度,撑到戌时应当不成问题。
她还有一个时辰。
“姑娘,药都抓好了。这是外敷的,每日早晚换药,这是内服的,一日一剂,饭后温服。”
青年跨出门来,将药包递给她,又弯腰拾起椅旁斜靠的伞,满怀歉意道:“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住,姑娘伤着腿脚,不便独自行路,敢问姑娘家住何方?若不嫌唐突,还请容我送你一程。”
朱英想了想,却问:“你家在哪?远么?”
“家在西关外,不算太远,回去大约半个时辰。”宋渡雪如实回答,又体贴道:“姑娘不必顾虑,我晚些也无妨,原是我害你受伤,自然该先送你平安到家才安心。”
哪知朱英全无此意,半点不绕弯子地直截道:“我想去你家。”
宋渡雪大吃一惊,几乎疑心自己听岔了:“姑娘说什么?”
“我初来此地,无处落脚,想跟你回家。”朱英面不改色道,“不行么?”
“这、这……”
孤男寡女,初次照面便开口要借宿家中,世上岂有此理邪?宋渡雪脸腾地红了,舌头好似打了结,磕磕巴巴地摆手道:“姑、姑娘,你我素不相识,又是孤身一人,贸然跟、跟我回家,只怕有损姑娘清誉,不……不合适。”
“素不相识?”朱英望着他,重复了一遍:“你我素不相识?”
宋渡雪不由得愣了愣。眼前女子容貌陌生,萍水相逢,理应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却不知为何,一颦一顾,总能轻易牵动他心弦,这般感觉,平生竟似从未有过。
“莫非姑娘认识我?”宋渡雪觑着她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是在何处?”
“……不,我不认识你。”朱英移开了视线,抬头望向檐下淅淅沥沥如珠帘的雨幕:“但假如连你也拒绝,我便再无人可倚仗,只能流落街头了。你安心么?”
一边是礼数,一边是良心,宋渡雪左右为难了半晌,终是无法弃之不顾,吞吞吐吐道:“那……那便依姑娘的。只是敝舍简陋,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太虚境中物与理都由识所定,朱英身在宋渡雪的梦中,自然也得随他做凡人,虽只是轻微扭伤,脚踝也肿成了萝卜,稍一动弹,霎时窜上股灼痛。
当惯了身轻如燕的神仙,骤然被打回原形,一举一动都不免笨拙。只见女子扶着墙站起,蹙眉尝试几番,发觉实在走不了路,索性吊起一条腿,兔子似的蹦了两下:“好,走吧。”
她难不成打算一路这样蹦回去?宋渡雪心中好笑,道了声“稍等”,解下书箱提在手中,又将纸伞递去:“劳累姑娘。”
朱英接了,却见他并不带路,反而转过身去蹲下了,不解地俯身去看:“怎么了?”
宋渡雪侧回脸来,脸颊莫名有些发热,不好意思道:“山道崎岖,路程又远,恐加重姑娘伤势……我背着姑娘走吧。”
正是将夜未夜时,林深雾暗,料峭轻寒,梦魂归来晚,行人相顾不相识,寂寂有无山。
梧桐叶上风兼雨,声声慢,轻叩伞,恍如更漏残。凡人神仙,一纸姻缘,凭肩忽觉浮生远,天连水尾水连天,点滴到无边。
“……你以何谋生?”
“惭愧,没有什么正经营生,不过卖文,鬻画,代人润笔,偶尔也作几折戏文。”宋渡雪话音微顿,胸膛起伏几下,似是缓了口气,才接着道:“无非是些笔墨活计,值不得几文钱,人家要什么,我便做什么。”
朱英伏在他背上,眼睫低垂,似是望着脚下泥泞的山路,又似乎并不在那里,沉默片刻,问了一句:“辛苦么?”
宋渡雪笑着摇摇头:“坐在房里拿杆笔而已,不受日晒不受雨淋,谈何辛苦。”
“自由么?”
“自由?”宋渡雪有些诧异,这个词太过乖张与任性,通常不会用来形容生计,可他稍一琢磨,却又觉得没有更合适的了。
“嗯,毕竟都是些闲趣玩艺,无甚要紧,尽可以随心所欲,最坏也就是卖不出去,我便拿回家自赏自玩,也乐在其中。当如姑娘所说,很自由。”
朱英颔首:“好。这不难。”
宋渡雪问:“什么不难?”
“你若喜欢,我也能做到。”
假如他所求不过是无拘无束,大不了也学宋怀珠,弃了这大公子的名头不要,下山做个逍遥凡人,朱英暗想。至于什么明枪暗箭、非议纷扰,一概不必管,她不会让它们沾他分毫。
宋渡雪忍俊不禁:“自然是不难,可姑娘为何要学我这游手好闲的活法?”
朱英静默了几息:“因我认识一个人。他不喜欢从前的活法,不喜欢到未留只言片语便离家出走,独自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打算回来了。我想让他回来,至少得先满足他的愿望。”
宋渡雪脚步一顿,惊讶地侧过脸:“姑娘是为此才孤身寻来的?难怪这般匆忙,想必那人定然对姑娘很重要了。”
“嗯,是我未婚夫。”
宋渡雪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驻足稍歇,待喘匀了气,将身后的人往上托了托,复又举步往前:“姑娘愿意追来,自是情深意重,然在下斗胆多嘴一句,令未婚夫此举委实不妥,无论他有何等苦衷,都不应不辞而别,害得姑娘忧心。待寻得此人,姑娘当好好责问一番才是。”
朱英反问:“不应么?倘若他是不愿同我成婚才逃走的呢?倘若我也是他不喜欢的活法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