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红叶镇的喧囂渐渐沉了下去。
山间的暮色是从山顶往下淌的。
先是最高的那座峰头暗了,像是有人拿一块湿布把天光慢慢擦去。然后暗色顺着山脊往下流,流到半山腰的林子,林子就变成一片模糊的黑。
再往下,流到镇子边上的屋簷,屋簷下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
白天开会的那个小学操场上,棚子还立着。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把棚顶的油布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棚子底下喘气一样。
长条凳歪歪斜斜地散在泥地上,有的四脚朝天,有的斜靠着桌子腿。棚子角落还落着一只鞋,不知道是谁的,也没人来找。
红叶镇中央的镇政府大院里,二层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那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片,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子被灯光一照,在墻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
再往远看,锻造厂的烟囱已经熄了。白天它一直冒烟,灰白色的,跟山里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现在不冒了,就剩一根黑黢黢的柱子戳在那里,衬着背后墨蓝色的天,像谁用毛笔重重划了一道。
山里的夜风带着鬆脂味,还有一点点河水的凉气。马拉尔河从镇子北边绕过去,水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晚上,隔着几条街也能听见,哗啦哗啦的,跟白天锻造厂的响声不一样。白天那是人干活的声音,这会儿是山在说话。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地撒在头顶,亮得扎眼。在城里待惯了的人,到了这种山沟里,头一回看见这么多星星,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星星不像是挂在天上,倒像是从天上往下挤,要把人挤扁似的。
办公室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两下,没灭,又稳住。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从外面看,里面的灯光就变得毛茸茸的,像是隔了一层旧棉絮。
娜塔莉亚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屋里很静。
斯塔林睁开眼,把身子从墻上挪开,往前坐了坐。他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会开完了。”他说。
娜塔莉亚抬起头。
“三个事都定了个大概。”斯塔林的声音不高,“具体的事,后面再核。”
娜塔莉亚把笔搁下,翻到本子的前一页,开始汇报。
“出兵熔炉堡的事,今天报名的一共四十七家。其中氏族三十一个,散村十六个。索尔格林、布罗姆林、瓦格林这几个大氏族都是全员举手。中坝村、石桥村这些小村也报了名,多的出十几个人,少的出三五个。索尔格林那个老铁匠站起来的时候,他身后的人跟着站了半排,场面差点收不住。具体数字要一家一家去核,现在报的都不准。”
斯塔林点了点头。
“补给的事,今天他们对补盐巴那条有抵触。布罗姆林的人散会之后还在嘀咕,说咱们是不是看不起人。瓦格林那边也有人小声说,他们出粮出人,咱们反过来给他们盐巴,这不是把他们当外人吗。”
“正常。”斯塔林说道,“让他们嘀咕。冬天东西送到了,他们就不嘀咕了。”
“梯田的事,问得最多。地归谁,工钱怎么算,路修到哪,都问了。中坝村的老矮人问得最细,连梯田的朝向都问到了。他问修出来的梯田能不能种麦子,还是只能种稻子。我说这个得看地,他就说那得让他们的后生过来看了才放心。”
“你怎么答的?”
“地归他们,工钱按天算,路先修红叶镇到安格镇这一段。朝向和种什么,等他们的人过来看了再定。”
斯塔林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格斗大赛办完了你再跑一遍。一家一家把具体的事定下来。”
“我已经有这个打算了。五十五个村子,二十几个氏族,一家一家走。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个月。跑完一圈,差不多就到春耕了。”
“跑的时候注意一件事。”斯塔林说了一句,停了停,“别光听他们嘴上说。”
娜塔莉亚抬起头。
“咱们在中央根据地的时候,有个老同志教过我一句话。”斯塔林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他说,你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东西,跟走到地里看到的东西,永远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去了一个寨子,别光听寨老跟你说他们有多少人、多少粮、什么时候能动身。你得自己去看。看他们寨子里有多少壮劳力,看他们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看他们的人手是不是真的能抽出来。有的人嘴上说没问题,实际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壮劳力一走,日子就过不下去。”
娜塔莉亚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斯塔林接着说,“你去的时候不要光找寨老。跟他们的妇人聊聊,跟他们的老人聊聊。有些话,寨老不会跟你说,底下的人会说。”
“我明白了。”
“这不是不信任他们。”斯塔林说道,“这是搞群眾工作的基本方法。你得知道他们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判断错了,后面的事就全错了。咱们不是为了应付差事,是为了把事情办成。”
几个政工干部也在本子上记着。
“三月底了。”斯塔林说道,“过不了几天春耕就得开始。到时候根据地人手不够。地要种,厂子要开,路要修。梯田的事不想落下,就只能靠维达族出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