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锤旁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工人,手里握着铁钳,正翻动着砧座上的铁坯。他看见巴林就远远地点了点头,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这是我以前的工位。”巴林看着那个位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刚来的时候,我就在那个位置上,一锤一锤地打。”
“打铁我见过。”中坝村的老人凑过来说道,“我们寨子里的铁匠也是这么打的。不过这炉子比我们那边的大多了。”
“炉子大,一次能烧好几块铁。”巴林点头,“而且这边用蒸汽锤,不用人抡大锤。”
“蒸汽锤?”老人问。
巴林又指了指那台最大的蒸汽锤,铁锤正一下一下往下砸,砸在铁砧上的铁坯上,火星四溅。
“就那个。”巴林说,“蒸汽推着锤头,劲儿比人大得多。”
老人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玩意儿好是好,就是看着吓人。”
“安全得很。”巴林赶紧说道,“操作规程上写着,操作蒸汽锤必须两个人,一个负责锤,一个负责看。而且只有考过的才能上机。”
“还要考?”海尔嘉转过头来。
“要考。”巴林认真地说,“考不过不让碰。”
海尔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车间里走。
眾人经过几排锻炉和铁砧,来到车间后面。那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图纸和量具,几个工人正围着桌子看图纸。
“这边是画图和检查的地方。”巴林指了指那几张桌子,“锻好的东西要量过尺寸,合不合规矩,图纸上都有数。”
“画图?”一个维达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上面画着各种零件的形状和尺寸,“这画得倒细。”
“夜校教的。”巴林说,“我刚来的时候连尺子都认不全,现在好歹能看懂简单的图了。”
后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图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再往里就是仓库了,没啥好看的。”巴林转过身,领着眾人往回走。
出了车间大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海尔嘉走在巴林旁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冒着蒸汽的厂房。
“巴林。”
“嗯?”
“你以前就在那个炉子边上打铁?”
“对。”
“打了多久?”
“前半年都是打铁,后来才转到别的活上。”
海尔嘉沉默了一会儿。
“行啊。”她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打铁的干到看图纸的,你小子是真出息了。”
巴林被她拍得身子一歪,但这次没有结巴,只是笑了笑:“夜校老师说了,知识改变命运嘛。”
“知识改变命运。”海尔嘉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眾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晕出昏黄的光圈。巴林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海尔嘉走在中间,跟霍达尔奶奶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笑出声来。
走到工人宿舍门口的时候,海尔嘉忽然快走几步追上他。
“巴林。”
“嗯?”
“今天你讲那些实验的事,什么分子式、什么质量测定,我其实没太听懂。”她坦诚地说道。
“那玩意儿本来就难懂。”巴林说,“我也是听洛伦佐先生讲了好几遍才明白个大概。”
“但你讲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海尔嘉看着他,“以前在寨子里,你说话就是说话,现在你讲那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巴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行了,进去吧。”海尔嘉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天见。”
“明天见。”
巴林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海尔嘉走进门去。她在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关上了门。
夜风从远处的工业区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铁锈味。巴林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