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那扇门帘动了动,没多久,凯洛夫就从侧门走了进来。他今年终于十八岁了,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九。个子不算很高,脸也算不上英俊,但天生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亲和劲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下去,让人还没说话就鬆快了几分。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厨衣,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点面粉。他一边走一边拿围裙擦手,看到沃尔夫冈·布兰德,马上笑着迎了上去:“布兰德长官,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沃尔夫冈·布兰德已经把大衣脱了,搭在胳膊上。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苦相:“还是老样子?凯洛夫啊,我们兄弟几个都吃了一个星期的酸菜小炒肉了。再好吃的东西,连吃七天,这嘴也要吃出茧子来了。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新花样,给推荐推荐。”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纷纷附和。一个矮壮的兵把头盔往桌上一放,揉着脖子说:“就是啊老板,我现在一闭眼,眼前全是酸菜叶子在打转。”
另一个稍瘦的也说:“今天能不能换点别的,钱好说。”
凯洛夫笑了笑,做出个思考的样子,然后说:“我们店刚来了一批小豆,质量不错。要不我给几位长官做一锅小豆火锅怎么样?这菜是我新学的,听说源头在远东那边,我学回来之后又自己改了改。还没正式往菜单上挂呢,也不知道好不好吃。要是几位长官愿意试试,这一顿算我请,你们就当帮我尝尝味道。”
一听“免费”两个字,几个士兵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沃尔夫冈·布兰德也把眉毛一挑:“免费?凯洛夫,你这不是在拿我们当试锅的小白鼠吧?”
“长官说哪儿的话。”凯洛夫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要是真拿您当小白鼠,还能请得这么痛快?主要是我心里也没底,想请几个懂行的人给说说。布兰德长官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您要觉得行,那这菜就差不多能卖了。”
沃尔夫冈·布兰德被这一记小捧拍得浑身舒坦,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搭,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行,那今天就试试你这小豆火锅。要真好吃,以后我们天天来。”
凯洛夫应了一声,便引着他们往里面走。餐厅靠里摆着一张造型有些古怪的桌子,桌面中间挖着一个大大的圆洞,下头空空的,像是少了点什么。几个士兵围着桌子坐下,都好奇地拿手去摸那圆洞的边缘。
“这桌子中间怎么是空的?”矮壮士兵忍不住问。
“等会儿您就知道了。”凯洛夫说着,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科尔姆诺夫,把锅底抬出来!”
科尔姆诺夫应声而去,没多久便双手端着一个铜锅走了过来。那锅子擦得锃亮,锅底还带着余温。他把铜锅稳稳地架在桌子中央的圆洞上,又蹲下去,从柜台下头抱出一个铁制的小火炉,塞到桌子下面,正对着铜锅底部。火炉里的炭已经点着了,火星从炉口漏出来,照得几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几位长官,吃饭的时候小心些,别踢到桌子底下的火炉。”凯洛夫一边说,一边把几套餐具摆上桌。那餐具除了刀叉,还有几只长得像夹子一样的东西,拿在手里开开合合的,“这火锅最正宗的吃法是用筷子。不过我知道你们用不惯那东西,所以给各位准备了长柄夹子。夹菜方便,还不会烫着手。”
矮壮士兵拿起那长柄夹子,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觉得挺新鲜:“这玩意儿跟夹炭的钳子似的,吃个饭还得用上家伙。”
“要不怎么叫火锅呢。”凯洛夫笑着说了一句,又转身去后厨端菜。不一会儿,桌上就摆开了十几个小碟子,里头放着切好的肉块、洗干净的菜叶子、切块的土豆、几碟酱料,还有几碗已经煮得浓稠的小豆糊糊。
“喜欢吃什么就下锅煮。锅底是我用一款新香料调的,叫辣椒,味道可能有些刺激。不过这大冬天的吃正合適,发汗。”凯洛夫一边布菜一边说。
几个士兵早就被那锅底的香气勾得坐不住了。那味道又辛辣又浓烈,直往鼻子里钻,和以往吃过的燉菜完全不一样。沃尔夫冈·布兰德第一个动了手,夹起一块肉片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滚汤里翻了几下,慢慢变了颜色。他捞出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瞪圆了。
“嘶!”他倒吸着凉气,嘴里像着了火,手忙脚乱地抓起酒碗灌了一口,“这什么味,怎么还带扎舌头的!”
矮壮士兵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当场就冒出来了。他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这舌头怎么火辣辣的,这香料有毒吧?”
凯洛夫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不是毒,这叫辣。吃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还吃习惯,我这一口下去,半条命没了。”矮壮兵又灌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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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虽这么说,几个人谁也没停下。你一口我一口,越吃越快。锅里红亮亮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泡,肉片和菜叶在里头上下起伏,几个人围在桌边,额头都亮晶晶的,全在冒汗。那辣味明明让舌头尖一阵阵发麻,可不知怎么,越吃越香,越香越想吃。到最后,连那碗酱料都拌开了。
凯洛夫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他又让柳博芙送了几盘肉片上来。柳博芙今年十五岁,身板还没完全长开,但手脚麻利,端盘子送菜又快又稳。她把肉片放到桌边时,和凯洛夫对视了一眼。凯洛夫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便垂着眼退开了。旁人看也就是寻常的主仆配合,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一眼里头的意思。
等几个士兵吃得满头大汗,凯洛夫才又凑上前去,笑着问:“几位长官,这火锅还行吗?”
“好吃!这大冷天的吃这么一锅,身上跟火烤了似的。”矮壮士兵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好吃是好吃,就是这辣椒太霸道了。下回能不能少放点,我舌头到现在还麻着呢。”稍瘦的兵说。
“哎,你少放点还有什么意思?火锅就得辣,越辣越痛快。”矮壮兵瞪了他一眼。
“你当然痛快了,你嘴大。”
“你才嘴大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起来,旁边的人跟着笑。凯洛夫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把他们的意见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之后,他走到沃尔夫冈·布兰德跟前,问:“布兰德长官,您觉得呢?”
沃尔夫冈·布兰德把最后一片肉在酱料里滚了滚,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味道确实不错,比我想的好。就是有一点,你这肉块切得太大,外面煮烂了,里面还夹生。下回你试试切成薄片,这么薄。”他伸出手指,比了个高度,“薄片下锅,滚几下就熟,吃着也入味。”
凯洛夫听了,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没想到布兰德长官也懂这些,您这舌头可真厉害。”
沃尔夫冈·布兰德得意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当然。我好歹也是服役了六年的老兵了。在加入波尔南方面军之前,我就在远东方面军服役。那边的人虽然三天两头闹事,可你别的不说,做饭是真有一套。尤其是冬天,热锅子燉得又香又浓,我这个老胃就是那会儿惯出来的。不过我也有些好奇,凯洛夫,你这一手远东厨艺是从哪学来的?看着可不像是本地厨子能琢磨出来的。”
凯洛夫把本子合上,塞回围裙口袋里,笑得有些靦腆:“我当然是跟着一个远东来的老厨子学的。不然还能是什么?我总不能是自己跑那边去学的吧。就我这个穷旅馆的穷老板,哪儿来那么多钱跑大半个世界去远东学厨艺啊。”
沃尔夫冈·布兰德想了想,觉得也对,便哈哈一笑:“也是。不过凯洛夫,不是我说,就你这手艺,待在这个小地方真是浪费了。你该去旧大陆闯闯,那边有的是大酒楼,凭你这本事,一个月赚的比在这儿一年都多。”
凯洛夫把一块烤好的面包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说:“我现在能给布兰德长官做饭,就不算浪费啊。”
沃尔夫冈·布兰德听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镑,在手里拋了拋,然后往桌上一拍:“就冲你这句话,这几枚银镑赏你了。明天晚上我们再来,你可得多准备点那个薄肉片。”
凯洛夫道了谢,正想再跟布兰德他们说几句,顺带看看能不能再聊出点有用的东西来。科尔姆诺夫忽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身旁,低声说了一句:“凯洛夫,有客人来了,要住店。两间上房,还特意点了宵夜。你去审核一下。”
凯洛夫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看了科尔姆诺夫一眼,科尔姆诺夫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但眼底的意思凯洛夫一下就懂了。这是自己人回来了。不然科尔姆诺夫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他转过脸,对沃尔夫冈·布兰德他们笑了笑,说:“几位长官慢慢吃,我有点事,先失陪一下。缺什么就让柳博芙给拿。”
沃尔夫冈·布兰德正夹着肉片往锅里送,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去忙你的,这儿不用你招呼。”
凯洛夫点了点头,跟着科尔姆诺夫往柜台那边去了。外头的风雪依旧很大,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把街上的灯光都糊成一片。牧羊人旅馆里头,铜铃鐺又响了一声,似乎有人正从大门外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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