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张画贴在了我的铺位旁边,我们排长看到了,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很认真地跟我说:“你妹妹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
我想把这句话原样转达给她,希望她听到了会高兴。
妈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只是有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前几天我们这边打了一场小仗,规模不大,伤亡也不算多,我们连队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阵亡了,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到的那个阿尔伯特。
他才十七岁,到前线还不到两个星期。
阿尔伯特是被狙击手一击毙命的,当时我们正在战壕里边巡逻,大家都习惯性地低下了脑袋。
他当时转过头来想跟我说句什么话,结果话还没出口,人就没了。
这个年轻人的表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变,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就好像他只是愣了一下神,随时都会接着说下去一样。
我们把他埋在了阵地后面的那片空地里,大家一起做了祷告就往他的坟上各自放了一块石头。
他兜里有一封写给他妈妈的信,还没有寄出去,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单词还拼错了。
连长把他那封信和我们每个人写的一张小纸条一起放进了一个口袋里,等邮递船来了就一起交上去。
我不知道其他人在那张纸条上究竟写的什么,我只是写了希望他妈妈知道她儿子在死前并不孤单,他已经有了一个朋友。
我不是想让你难过才告诉你这件事,我知道你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一定会哭。
但我还是想写下来。
因为阿尔伯特不应该就那么被忘掉,这个孩子来的时候兜里装着一张他妈妈的照片。
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他连枪都端不好,但他是个勇敢的人。
我希望他的妈妈有一天能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你在家里一定每天都在为我祈祷。
请你继续这样做。
我虽然不是一个虔诚的人,但我愿意相信你在教堂里为我点的每一支蜡烛,都能照到我身上。
说实话,我对这场战争理解得并不多,我来到这里,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我,是因为我的同伴们都来了,我不想让他们替我承担本该由我来承担的东西。
但现在我待在这里,每一天都觉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越来越模糊。
我看到的事情跟报纸上写的不一样。我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什么光荣和荣耀,我看到的是泥土、是血、是永远扫不完的虱子和怎么剿也剿不灭的叛军。
这些事我写在信里,但又觉得不应该写,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可是如果不写,我又觉得对不起自己。
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不说这些了,天快亮了,我得把这封信收尾了。
我很想念你做的燉牛肉,想念我们每个星期天做完礼拜之后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的那顿饭。
我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我能早点回到家里,坐在厨房里看你做饭,听爸讲村子里那些无聊的笑话,看艾伦和莉兹在院子里吵架又和好。
这些平凡的日子,我以前总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随信附上一张我们连队上个月拍的照片,我站在后排左边第三个,看起来有点严肃,毕竟我也是个班长了。
照片上我瘦了一些,但气色还不错,你不用太挂念。
请替我向玛丽姑妈和约翰叔叔问好,告诉玛丽姑妈,她去年送我的那个小挂饰我一直挂在脖子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让她担心。
请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妈妈。
不要总是在灯下做针线活,我知道你在给我织袜子,前两双我都收到了,很合脚,很暖和,但是你不要累着自己。
晚上早点睡,冬天快到了,记得把客厅壁炉后面的那面墙用旧报纸塞一下,去年冬天你总是说那里漏风,今年别再冻着了。
我很快就写完了。
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等我的下一封信,可能不会太快,但一定会来。
替我亲亲艾伦和莉兹,告诉他们,大哥很想他们。
爱你的儿子,马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