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宿羽尘小队的其他成员——宿羽尘、林妙鸢、沈清婉——各自在八咫镜那诡异莫测的纯白空间中,面对往昔执念、黑暗自我或奇异共生者,进行着关乎心灵与力量的试炼之时,作为队伍中经验最为丰富、心性也最为复杂的成员之一,笠原真由美,同样迎来了专属于她的镜中考验。
然而,与同伴们初入此境时的茫然、警惕或分析探索不同,笠原真由美或许是众人之中最为淡定的一个。
当那吞噬一切的炽烈白光自八咫镜中爆、将所有人卷入这片奇异维度时,她是少数几个在最后一刻还保持着清醒观察力的人。她亲眼看到那古朴的镜面如何被小丑的血液染红,又如何迸出那连通异界的宏大光柱。因此,当意识从短暂的眩晕中恢复,现自己孤身立于这片无边无际、空无一物、只有均匀纯白微光的空间时,她心中升起的并非恐慌,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关于八咫镜的传说与秘密,她知晓的远比寻常人多。
这并非无的放矢。她的家族——如今的笠原家,祖上乃是樱花国战国时代至江户时代威名赫赫的忍者名门,其先祖正是那位侍奉德川家康、被誉为“鬼半藏”的传奇忍者,服部半藏。作为服部半藏的直系后裔(明治维新后为避祸才改姓笠原),家族中世代流传着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其中就包括对皇室三神器之一“八咫镜”的深入记载。
据家族秘传的一本小册子记载,服部半藏先祖曾在那个动荡年代,亲自从觊觎神器的妖邪手中守护过八尺镜,并因此机缘,得以短暂窥见镜中奥秘。他将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推断记录下来,叮嘱后代谨记,或许将来家族再出俊杰时,能借此镜磨砺心性,成就大道。其中就明确提到,八咫镜拥有映照人心、显现真实与虚幻的伟力,若被特定条件触,可能会将附近生灵的意识拖入一个由镜子力量构筑的“试炼之间”。
“先是进入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地……然后,此境会根据闯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情感、执念、遗憾或恐惧,显化出相应的景象与‘对手’,是为心魔之考……”笠原真由美回忆着册子上的描述,红唇微动,低声自语。她那双总是流转着妩媚与狡黠光芒的丹凤眼,此刻却异常清明冷静,缓缓扫视着上下左右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纯白。
“当年先祖服部半藏,据说就是在这镜中幻境里,击败了自己因杀戮过重而产生的‘修罗心魔’,从而勘破迷雾,武道心境更上一层楼,成就了‘天忍’之道……那么,对于我笠原真由美而言……”
她微微偏头,妩媚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的心魔……会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经历远比常人复杂深刻的心海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是她杀过的那些人吗?
这个念头先浮现,但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作为一名曾经的顶尖杀手,从黑暗世界血腥的修罗场中一路走到“女王”之位,死在她手里的人确实不计其数。然而,她笠原真由美自有其一套残酷却清晰的准则。她接下的目标,要么是危害极大、死有余辜的恶徒,要么是任务所需、立场敌对的敌人。她并非嗜杀成性的疯子,每一次出手都有其理由。扪心自问,她这一生并没有对无辜者下过毒手,更从未因此产生过所谓的心魔或噩梦。那些亡魂若真敢借此镜之力来找她“报仇”?她只会冷笑一声,纤手再次抚上那对幽蓝匕——她不介意让那些垃圾再死一次,魂飞魄散的那种。
那么,会是女儿安川重樱吗?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是的,她对这个女儿,内心深处确实怀有难以言喻的愧疚。这份愧疚,并非源于后悔让女儿走上了阴阳师的道路——事实上,看到女儿在阴阳术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最终成为受人尊敬的灵界尊者,她心中是骄傲的。她的愧疚,根源于自己那该死的、扭曲的好胜心与偏执的面子。
当年,她以杀手之身隐退,嫁入安川家,内心深处却始终未能完全摆脱那个黑暗世界的烙印,也未能彻底放下属于“杀手女王”的骄傲。当她现女儿在忍者潜伏、暗杀技巧等方面表现优异时,就动了让女儿继承自己衣钵的心思,却因为自己丈夫安川翔介抢先一步,把女儿送到了晴明神道流的道场而大为光火,特别是在安川重樱展现出阴阳术上的绝顶天赋时,一种莫名的焦躁和“不服输”的心态攫住了她。她固执地认为,身为传奇忍者服部半藏的后裔,更是她“杀手女王”笠原真由美的女儿,怎么能不精通暗杀之道?而去当那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法师呢?”
于是,她将对亡夫的失望、对平庸婚姻生活的不满、以及对自己当年被迫放弃一切的隐隐不甘,部分扭曲地投射到了对女儿的训练上。她以近乎残酷的标准,强迫当时尚且年幼、心性更偏向宁静敏感的安川重樱,去学习那些与阴阳师修行之道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的杀手技巧——潜伏、刺探、一击必杀、冷血无情……她忽视了女儿眼中的恐惧与疲惫,忽视了阴阳术修行最需要的心灵平和被不断破坏。
最终,不堪重负的幼小心灵,在极度的压力与内在冲突下,为了保护主体意识,被迫分裂出了另一个擅长战斗与杀戮的“里人格”。一个身体,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碎片。
虽然如今,无论是温柔善良的“樱酱”,还是冷静果决的“杀手人格”,都毫无怨言地爱着她这个母亲,甚至因为这份特殊的“共生”关系,彼此扶持,变得更加强大。但越是感受到女儿们毫无保留的爱与包容,笠原真由美心中那份“自己是个失败母亲”的愧疚感就越是清晰。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她一定会选择尊重女儿的天性,悉心引导她的阴阳术修行,绝不会再为了自己那点可悲的“面子”和错误的好胜心,去强行扭曲女儿的成长轨迹,给她带来如此深重的童年阴影与人格撕裂的痛苦。
不过……她随即又摇了摇头。镜中试炼,针对的应是内心尚未化解的强烈冲突或执念。如今她与女儿们关系亲密无间,未来更有漫长的岁月可以去弥补、去疼爱、去重新建立健康的母女关系。这份愧疚虽在,却并非无解的、会化作心魔来攻击她的执念。应该……不是樱酱。
那么,会是羽尘吗?
想到那个总是过度谨慎、却又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小男人,笠原真由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与她平日里戏谑调笑不同、更加真实柔软的甜蜜微笑。也不知道那个小傻瓜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考验又会是什么?是早年就在他面前被打成筛子的生身父母?是养育他成人、却同样因掩护他而壮烈牺牲的养父维克托?还是……那位他深爱却惨死、至今让他午夜梦回时依然会痛苦惊醒的亡妻,莎莉亚?
想到这里,笠原真由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果然……跟那小子混得太久了,连他这种动不动就担心别人的‘毛病’,好像也慢慢传染给我了呢……”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拂过额前一丝不存在的乱,仿佛想将这个念头甩开,“不会是他的……我的试炼,怎么会是他呢?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过很久很久、甜蜜到让所有人都羡慕的日子呢……”7
这个自信的念头刚刚落下,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内心的波澜,一道灵光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被她刻意深埋、不愿轻易触碰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醉醺醺的、眼神日益浑浊的、将曾经的爱意与承诺渐渐消磨在酒精与功利中的男人。
那个死在了血月之夜、让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好好告别、只留下一地血腥与无尽遗憾的丈夫。
安川翔介。
“我的考验……不会是你吧……”笠原真由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明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惜,有愤怒,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她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的叹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长,都要沉重,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二十年的郁结之气,尽数吐出。
“哎……也罢。该来的,总会来。”
她不再四处张望,也不再试图分析。既然知道了试炼的本质,过多的杂念反受其累。她索性就地盘膝坐下,姿态并非标准的冥想打坐,而是带着一种随性却自成的气场。她缓缓闭上眼睛,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的注意力从外部那片虚无的纯白收回,转而投向自己内心的最深处,投向那段交织着炽热爱恋、无尽付出、深切失望与永恒遗憾的二十年婚姻岁月。
时间,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当笠原真由美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不再抗拒那份被八咫镜力量牵引出的、关于安川翔介的所有记忆与情感时,周围的环境,开始悄然变化。
先消失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纯白微光,仿佛舞台的灯光被缓缓调暗。紧接着,熟悉的色彩与质感如同褪色的照片被重新渲染,一点点填充进来。
榻榻米那特有的草编纹理和微涩触感从身下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樱花国传统家居常见的、混合着淡淡木头清香、榻榻米气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酒精与烟草残留的气息。
耳边,隐约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车辆声与行人的细碎话语,那是东京某个普通住宅区傍晚常有的背景音。
笠原真由美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呼吸仍是为之一滞。
她正跪坐在一间典型的和式客厅里。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雅致,传统的拉门,低矮的茶几,墙上有简单的字画装饰。夕阳的余晖透过半开的障子门(日式拉门)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光斑中能看到细微的尘埃浮动。
这里……是她和安川翔介在东京的家。那个她以“安川真由美”的身份,度过了二十年平凡主妇生活的地方。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坐垫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