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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李白古风其一(第1页)

古风·其一

李白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

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

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

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

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

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

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

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

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

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

方知黄鹤举,千里独裴回。

赏析:

李白的《古风·其一》是一兼具诗论锋芒与个人情志的纲领性作品,以深沉的历史回望为脉络,直抒对诗歌传统的坚守与对时代文风的批判,更暗藏诗人以“希圣”自期的雄心,堪称其文学思想的“宣言书”。

一、溯流而上:对诗歌史的冷峻审视

开篇“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以《诗经·大雅》的“正声”为标杆,出沉重叩问:承载着政教理想与人文精神的“大雅”传统早已式微,而我虽心怀其道,却已年迈,向谁倾诉这份坚守?起笔便将个人命运与文学传统的兴衰捆绑,气象苍凉。

继而回溯诗歌史的沉沦:“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周室衰微后,王道之音(王风)如蔓草荒芜,战国纷争更让文道蒙尘;“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从诸侯争霸到暴秦统一,战乱不息,“正声”愈“微茫”。唯有“哀怨起骚人”——屈原作《离骚》,以怨愤继绝世,成为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至汉代,“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扬雄、司马相如虽重振文声,却开启了“颓波”:辞赋的铺张华丽渐成风气,背离了“正声”的质朴;“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时代更迭中,诗歌的法度(宪章)早已沉沦。建安之后,“绮丽不足珍”——建安风骨虽有豪情,却也埋下绮靡之端,后世竞逐文采华丽,更让李白直言“不足珍”。

这一段历史梳理,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诗歌从“清真”到“绮丽”的衰变轨迹,其批判的锋芒,直指背离“大雅”精神的形式主义文风。

二、立今之誓:对“清真”传统的复归与担当

在批判之后,诗人转向对理想文风的呼唤:“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他寄望于“圣代”(盛唐)能回归上古淳朴,如尧舜“垂衣而治”般,推崇诗歌的“清真”——质朴自然,不事雕琢。彼时“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盛唐人才辈出,如鱼跃龙门,正当乘此盛世,让“文质相炳焕”——文采与内质相得益彰,如“众星罗秋旻”般璀璨。

这份期待,最终落到自身:“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他以孔子自比——孔子删订《六经》,晚年因获麟而绝笔,为后世立典范。李白之志,亦在“删述”(整理、创作)诗歌,重振“大雅”,让作品如日月垂辉千年;若能如孔子般“希圣立言”,便此生无憾。这等“以文载道”的担当,让诗歌越了个人抒情,成为继往圣之绝学的精神载体。

三、愤世之叹:理想与现实的撕裂与脱

诗的后半段,笔锋陡转,从理想跌入现实:“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战国时剧辛、邹衍皆得君王重用,而“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如今的权贵(青云士)却视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对比何等尖锐:权贵以珠玉买取声色,却让贤才(如己)食糟糠,怀才不遇之愤,溢于言表。

最终,“方知黄鹤举,千里独裴回”——既然世俗不容,便如黄鹤振翅高飞,独游千里之外。这不是消沉的遁世,而是对“清真”之志的坚守:宁肯孤高自守,也不与“绮丽”“浮华”同流合污。

全诗从“叹传统之衰”到“立复归之誓”,再到“愤现实之浊”,层层递进,将文学主张、时代批判与个人情志熔于一炉。李白推崇的“清真”,既是对《大雅》质朴精神的回归,也是盛唐气象中“天然去雕饰”的审美体现;他的“希圣”之志,既是文人以道自任的担当,也藏着“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傲。在绮丽文风盛行的时代,这诗如一声惊雷,不仅为盛唐诗歌指明了方向,更让我们看见一位诗人在理想与现实间,如何以笔为旗,坚守着精神的高地。

解析:

1。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大雅”指《诗经》中承载王道理想、讽喻时政的正统诗歌传统。李白开篇即叹:这种端正古朴的“正声”早已式微,而我(“吾”)虽心怀传承之志,却已感精力衰颓,又能向谁倾诉这份坚守?起笔将个人命运与文学传统捆绑,苍凉中见担当。

2。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王风”是周天子治下的诗歌,本应承继大雅精神,却如蔓草般荒芜(“委蔓草”);战国纷争时代,文道更如荆棘丛生(“多荆榛”),暗指战乱与功利之风,让纯正的诗歌传统蒙尘。

3。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

“龙虎”喻战国诸侯争霸,彼此攻伐如禽兽相残(“相啖食”);战乱延续到暴秦,兵戈四起,文化更遭摧残(“焚书坑儒”)。此句以史为鉴,暗讽时代动荡对“正声”的扼杀。

4。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

“正声”(大雅传统)已微弱难寻,唯有屈原这样的“骚人”,以《离骚》的哀怨悲愤,接续了诗歌“愤抒情”的精神,成为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5。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

扬雄、司马相如等汉代辞赋家,虽重振文名,却将诗歌引向铺张华丽的“颓波”;这种绮靡之风如水势蔓延(“荡无垠”),背离了大雅的质朴。

6。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

时代兴衰更迭,诗歌的“宪章”(法度、精神内核)却早已沉沦——无论王朝如何更替,纯正的诗歌传统始终未得复归。

7。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

建安文学虽有“风骨”,但已显露雕琢绮丽之痕;后世竞逐文采华美,这种风气“不足珍”,直白表达对形式主义文风的批判。

8。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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