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九五小说网>睡前小故事可复制 > 第7章 第八节霜降前后(第1页)

第7章 第八节霜降前后(第1页)

霜降前五天,白砚行又从大理寄来一个包裹。这次不是茶叶,不是山茶花籽,不是蓝靛布,而是一叠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包裹上贴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三生、依柳:这些是你阿奶的东西。我在老屋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找到的,放在一个靛蓝布袋里,布袋上绣着山茶花,和赵若兰寄给你们的那方帕子是一样的针法。布袋里除了笔记本,还有一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一束用红丝线扎着的白,和一根已经断成两截的绣花针。”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拆开包裹。旧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三本极旧的笔记本。本子大小不一,最上面那本最小,只有巴掌大,封面是硬纸板的,裱着一层褪了色的靛蓝布,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布面上用极细的针线绣着一朵山茶花——和赵若兰寄来的蓝靛布上的山茶花针法一样,打籽绣,花蕊处打了一个极小的籽结。第二本稍大一些,是那种老式的线装毛边纸本子,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只用毛笔写着两个字——“茶录”。第三本最大,是一本极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用布条重新加固过,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字体极工整,每一笔的收笔处都有极细微的颤抖。

柯依柳把三本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先拿起最小的那本靛蓝布封面的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端正,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柳依手记。民国二十五年秋,于大理苍山下观音院。”她往下翻,内容很杂,有采茶的记录,有绣花样稿的草图,有供灯时的心得,还有一些像是随手记下的日记片段。每一页的字迹都很工整,但越往后翻,收笔处的颤抖就越明显。

其中一页写着:“清明后三日,雨。苍山上野茶得极好,芽头比往年密。采了一上午,手指被露水打湿,冷得麻。但心里是暖的——砚行他爸来信说今年年底能回来。等他回来,我用新茶给他泡第一壶。”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部分写着:“砚行来信说今年回不来了。工厂赶工,请不到假。我把新茶用锡罐封好,放在观音像前供了三天。观音菩萨,我不求他赚多少钱,只求他回来的时候,这罐茶还没有陈。”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的字迹已经抖得很厉害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写得极其认真:“咳嗽又重了。梅树开了花,山茶花也打了苞。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苍山上的雪线比去年又往下退了半里。观音殿里的长明灯我每天去添油,灯芯捻得很紧,油能省着些用。砚行他爸的腿又疼了,变天就疼。他在床上躺着,我在灯下绣花。绣的还是山茶花。绣了一辈子山茶花,从来没有绣过别的花。山茶花是等人的花——杨兰因在苍山上种山茶花等既至回来,我在苍山下种山茶花等砚行他爸回来。同一种花,同一个姿势。”

柯依柳把这本靛蓝布封面的手记轻轻合上,放在工作台上。她又拿起那本写着“茶录”的毛边纸本子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苍山野茶采制法。柳依,民国二十六年春。”里面用工整的毛笔字详细记录了苍山野茶的采制流程:清明前后采,只采一芽一叶,芽长不过半寸;采回来的鲜叶要摊晾半个时辰,让叶面上的露水自然蒸,不能用布擦,擦了伤白毫;杀青要用铁锅,锅温不能太高,用手背在锅面上方三寸处感觉微微烫手即可;炒茶时要用手在锅里极快地翻动,不能用铲子,铲子会压碎叶片,必须用手指——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在锅底画一个极小的圆弧,把茶叶从锅底轻轻托起来再翻过去。

她读到无名指的动作描写时,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柳依炒茶时无名指的动作和她画沁念时握笔的动作一模一样,和杨兰因握刻刀时无名指微收的角度一模一样,和白砚行握茶针时无名指的弧度一模一样,和白三生握画笔时无名指的姿势一模一样,和明观握铅笔时无名指的角度一模一样。这个动作贯穿了整条时间线:从杨兰因在苍山上握刻刀开始,到柳依在龙泉窗前握笔画沁念,到柳依在既至溪畔采茶炒茶,到白砚行在观音院帮母亲削茶花枝,到白三生在画室里画桥,到明观在药师殿临摹日光菩萨左眉——六代人,同一种无名指的弧度。那不是遗传,是每一个在这条路上持灯等待的人都在用同一种姿势握着同一种光。

她又拿起那本最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这本和前两本完全不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不是日记,不是采茶记录,而是一封一封写给一个人的信。每一封信的抬头都是同一个名字:“砚行吾儿”。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每封信的长度不一,有的只有寥寥几行,有的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信的内容涵盖了几十年的时光——从砚行离开大理去广东打工写到他在广东结婚生子,从白三生出生写到白三生被送回观音院,从净观老和尚圆寂写到她自己身体日渐衰弱。这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她把它们写在笔记本里,压在衣柜最深处的靛蓝布袋里,和一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一束用红丝线扎着的白、一根断成两截的绣花针放在一起。

最上面那封信写着:“砚行吾儿: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妈大概已经不在了。阿妈这辈子有几件事要交代给你。第一件,那只玉镯。镯子内侧刻着一个‘依’字,是阿妈的名字。这只镯子是柳家老祖宗传下来的,阿妈把它传给了你阿爸,你阿爸会传给你。等你长大了,你替阿妈把这镯子交给一个人。那个人是谁阿妈不知道,但你遇到她的时候,镯子会告诉你。第二件,那方老墨。墨上刻着一个‘壶’字。那方墨是白家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和柳家的镯子是一对。镯子是柳家的,墨是白家的,‘半’字和‘壶’字合在一起,是一个人的法号。这个人叫半壶,他在俗家的名字叫柳问,是柳家的老祖宗,也是画《青花瓷片图》的那个人。第三件,阿妈的名字——柳依。阿妈叫柳依,阿妈的祖母也叫柳依,柳家每一代都有一个女儿叫柳依。阿妈小时候问过阿妈的阿爸,为什么每一代都要有一个柳依。阿爸说,因为柳家每一代都有一个女人要等一个人。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但不管等没等到,这个名字都要往下传。阿妈等到了你阿爸,阿妈是幸运的。阿妈不知道你能不能等到你要等的人,但你替阿妈把镯子和墨传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

白三生一封一封地读下去。有一封信里柳依说她在观音殿供灯的灯芯是自己搓的——每年秋天山茶花谢了之后把落花收起来晒干揉碎,和棉纱混在一起搓成灯芯,搓得很紧很紧,说灯芯搓紧了烧得慢,油能省着些用。这辈子供不完的灯,下辈子接着供。另一封信里她说她在苍山上种了一片山茶花田,母树是从周城杨家移过来的,是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前种的那棵老茶花树的直系后代。她说她把这棵山茶花种在观音院枯梅树旁边,让杨兰因的花和柳依的树在同一个院子里做邻居。又一封信里她说她绣了一辈子山茶花,从来没有绣过别的花,因为她年轻时在既至溪旁边晒珍珠时,把凤冠上的珍珠取下来放在山茶花田里晒了一整天太阳,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珍珠里都有苍山的光。后来她把珍珠传给儿媳,儿媳去世前把珍珠交到白砚行手里,白砚行又把这颗珍珠从大理带到杭州,在河坊街茶室的抽屉最深处藏了几十年。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有一段话,墨色比其他段落都淡,像是写到那里时钢笔快没水了,笔画极细极轻,但每一个字还是写得极其工整:“砚行,阿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柳树下等了你阿爸七年。那七年里我每天早上都去柳树下站一会儿,不是等他回来——我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只是去陪那棵柳树。柳树是柳家老祖宗种的,它站在那里等了几百年,等既至回来。我站在它旁边,替它等一等。它等的人没有回来,我等的人回来了。所以我把你取名叫砚行——砚是砚台的砚,行是行走的行。阿妈希望你以后不管走多远,砚台里的墨都不会干。你阿爸说这个名字太文绉绉了,不好叫。我说好叫的——砚行砚行,叫着叫着就像‘既至’了。”

白三生把这段话反复读了好几遍。砚行——既至。他的父亲叫白砚行,他的本名叫白砚行,是同一个“砚行”。祖母柳依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时并没有告诉他这个名字隐藏的谐音,但她在给儿子的最后一封信里写出来了——砚行砚行,叫着叫着就像既至了。她等既至等了几百年才在转世中等到了丈夫回来,她没有等到既至本人,但她等到了另一个“既至”——她的儿子。她给儿子取名叫“砚行”,是把自己对既至的等待和对儿子的等待压进了同两个字里。

她在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写着:“砚行,你以后有了孩子,如果是男孩,也给他取一个名字里带‘行’字的名字。柳家的人等既至等了一千多年,白家的人也要等下去。不是等既至回来——既至已经回来了。是等另一个既至。每一个持灯人都是既至。你阿爸是既至,你是既至,你儿子是既至,你孙子也是既至。灯传下去,既至这个名字就一直在路上。”

白三生把最后一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从自己的工作台抽屉里拿出方丈给的那枚木质印章,找出一张干净的无酸标签纸,在上面盖了一个“既至藏”。他把标签纸放在三本笔记本旁边,说祖母柳依在给父亲的信里写了——“砚行砚行,叫着叫着就像既至了。”她取这个名字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隐藏的谐音,但她把这句话写在了信的最后一页里。父亲小时候叫砚行,现在叫砚行,他以前觉得父亲的名字太老派,现在才知道,祖母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把对既至的等待和对儿子的等待压进了同一个名字里。这个名字她叫了一辈子,每叫一次都是在叫两样等待——叫儿子的名字,也叫自己等了半辈子的人。

柯依柳把三本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在工作台上——靛蓝布封面的手记最早,是柳依年轻时的采茶和绣花记录;“茶录”其次,是她对苍山野茶采制法的完整总结;牛皮纸封面那本最晚,是她写给儿子的从未寄出的信。三本笔记本,三种不同的叙述方式,但每一种里都贯穿着同一个无名指的弧度——采茶时掐芽尖的弧度,绣花时捏针的弧度,握钢笔写信时无名指抵着纸面的弧度。她翻开那本“茶录”的最后一页,现柳依在记录完所有采制流程之后又加了一段话,笔迹比前面的更抖,但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还是那么干净。

她把这段话念给白三生听:“以上是阿妈这辈子炒茶的心得。你以后如果要学炒茶,记住一件事——炒茶和供灯是同一件事。炒茶时手指在锅底画的那个圆弧,和供灯时捻佛珠的手指在珠子上画的那个圆弧是同一个弧度。茶香和灯油香在同一个温度里同时释放,你闻到茶香的时候,就是阿妈在观音殿里捻着佛珠替你供灯。”

她搁下日志,把三本笔记本放进无酸纸盒里,和柳依手炒野茶的锡罐、凤冠珍珠放在恒温恒湿柜的同一层。关上柜门,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下午,白三生坐在花坛边把父亲寄来的那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放在膝盖上,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但那股极淡极冷的清香还在——和温如在山茶花田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和杨兰因刀痕微裂纹里的靛蓝汁液释放的气息一样,和赵若兰寄来的山茶花油燃烧时的冷香一样。他忽然想到,这包花瓣是祖母柳依在观音院种的那棵山茶花树开的,那棵树是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前种的老茶花树的直系后代。花瓣从周城杨家传到观音院柳家,从柳依手里传到白砚行手里,从白砚行手里寄到杭州修复中心,现在它们和赵若兰寄来的新茶花籽、柯依柳在花坛里种的山茶花苗在同一个空间里共享同一片空气。

他说等春天山茶花开的时候,他们用这包干花瓣和赵若兰新制的山茶花油一起,在花坛边重新搓一批灯芯。祖母柳依在观音殿供灯时用的灯芯是她自己搓的,把干花瓣揉碎了和棉纱混在一起,搓得很紧很紧,说这辈子供不完的灯下辈子接着供。这批新灯芯也搓得紧一些——替祖母供完她没供完的灯。

(第八节完)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