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春日渐深,漫山的山桃落尽,漫坡长出青翠的野草。黄土坡上的平安村,家家户户的田地里都忙着春耕,犁地的吆喝声、耕牛哞哞的叫声,隔着一道道土梁此起彼伏。可老五家的土窑院里,却没有半分春耕该有的热闹,空气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土窑的窗纸被春风吹得微微作响,晌午的日头斜斜照进屋内,落在炕沿边坐着的兄妹二人身上。
旦旦刚从地里回来,一身粗布短褂沾满泥土,裤脚卷到膝盖,腿上还沾着不少黄泥巴。他手里攥着一把刚采回来的苦菜,原本打算洗干净中午拌菜吃,可一想到这几日家里商议的换亲大事,心里沉甸甸的,手里的野菜也仿佛重了几分。
爹娘吃过早饭便去艳艳家里商议婚事细节,院里只剩下他和妹妹小秀。
小秀坐在低矮的木凳上,手里捏着针线,低头缝补一件旧布衫。指尖捏着钢针,来来回回穿梭,针脚缝得整整齐齐,只是那一双秀气的眉眼,垂着,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心思全然不在手中的活计上。
这年小秀才十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从小,识得不少字。村里别的姑娘闲时只会纳鞋底搓麻绳,唯独小秀,能捧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村里人都说,老五家穷是穷,却养出这么一个灵透的姑娘。可偏偏造化弄人,如今,这份灵秀,却要被一场换亲牢牢套住。
旦旦把苦菜放到案板上,搬过一条矮板凳,坐到妹妹对面。他望着妹妹消瘦的侧脸,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堵着,闷得疼。
“小秀,”旦旦声音放得很低,生怕屋外路过的邻里听见,“这事,爹娘同你说透了,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跟哥说实话。”
听见哥哥问话,小秀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针尖险些扎到指尖。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院子外面传来村里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声入耳,衬得窑洞里越寂静。
小秀轻轻把布衫搁在腿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哥,我还能怎么想。家里的境况,我心里清清楚楚。咱们家家底薄,爹娘年岁一年比一年大,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已是二十好几,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可家中拿不出像样的聘礼。这十里八乡,谁家姑娘愿意白白嫁到咱们这穷土窑。”
旦旦眉头紧锁,双拳不自觉攥紧:“可也不能拿你的一辈子去换啊。傻旦哥的情况你也知晓,人老实本分,只是脑子不清爽,时好时坏。往后过日子,委屈的是你。哥宁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愿拿你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这话一出,小秀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泪珠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粗布衣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哥,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小秀抬手,用袖口擦去脸上泪水,声音微微颤,“男儿总要成家,传续香火,这是村里世世代代的道理。你踏实能干,品性周正,本该娶个合心意的姑娘好好过日子。难道就因为家里穷,就要一辈子孤身一人吗?爹娘大半辈子受苦受累,盼的不就是你能够娶妻生子。”
“可代价是你的幸福。”旦旦心里酸,嗓音也带上一丝沙哑,“换亲,就是拿你的婚姻,去换艳艳嫁过来。往后你日日要同傻旦相处,若是哪一日他犯起糊涂,受气受苦的便是你。哥于心不安。”
小秀站起身,移步走到窑洞窗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姑射群山。山一重叠着一重,望不到尽头,如同女子挣脱不开的命运。
“我何尝没有过念想。”小秀望着远山,轻声诉说心底埋藏许久的心事,“我也幻想过,将来能嫁一个知书达理的人,两人说说话,读读书,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生在这黄土坡,生在贫苦人家,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她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兄长,眼神之中带着认命,却又藏着一丝善良:“艳艳姐姐,生得那样好看,心性也和善。若是这门换亲不成,她便要听从家里安排,随便许给旁人。若是换亲能成,至少她嫁的人是你。哥你为人厚道,懂得体恤人,艳艳跟着你,不会受苛待。只要艳艳能过得安稳舒心,我这点委屈,也算值得。”
“可我不能心安。”旦旦摇着头,内心满是愧疚,“凭什么要你来做出牺牲。”
“家里的难处摆在眼前,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小秀缓缓说道,“爹娘这些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夜夜叹气。我瞧着也心疼。若是我执意不肯,两家婚事就此告吹。哥娶不上媳妇,艳艳也要被逼另嫁,两家都落得满心愁苦。”
小秀自小懂事,小小年纪便学着做家务,割草喂猪,缝补浆洗样样都会。苦难的家境,早早磨去了她少女天真的幻想,比同龄人更早看透乡土之间的人情世故。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难过,只是生活没有给她任性的资格。
“哥,我也不是全然绝望。”小秀努力平复情绪,语气稍稍缓和,“听旁人讲,傻旦本性不坏,不打人不骂人,只是脑子迟钝。只要我多点耐心,慢慢教他,教他下地干活,教他打理家事,日子未必就过不下去。人心都是慢慢处出来的。”
旦旦听着妹妹这番话,心口如同被利刃扎着一般难受。他清楚,妹妹嘴上说得豁达,心底满是无可奈何。一个豆蔻年华心怀憧憬的姑娘,被迫要嫁给心智不全的男人,哪里会真的心甘情愿,不过是为了成全整个家,逼自己咽下万般苦楚。
“若是往后在艳艳家里受了欺负,受了委屈,千万不要自己默默扛着。”旦旦郑重地叮嘱,“无论生什么,你记住,我是你哥哥。我会常常过去看你,谁要是敢刁难你,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小秀浅浅一笑,那笑容里面裹着苦涩:“我记下了。”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五两口子从艳艳家回来了。推开柴门,老两口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复杂。
老五把肩上的烟袋锅取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事情谈得七七八八,艳艳爹娘心里已经应允,只是艳艳姑娘那边,死活不肯松口,整日以泪洗面。”
旦旦听闻,眉头皱得更紧:“艳艳心里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这般婚事,就算勉强促成,往后也是麻烦。”
老五媳妇叹了一口气:“艳艳那丫头,心气高。可生在那样的家庭,摊上傻旦那么一个哥哥,很多事由不得她自己。过上一阵子,慢慢也就想开了。这村里多少女子,婚事不都是父母做主。”
小秀站在一旁,默默听着长辈交谈,一言不,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她能够体会艳艳的痛苦,就如同看见另一个自己。两个姑娘,互不相识,却被一场换亲紧紧捆绑在一起,命运休戚与共。
旦旦走出窑洞,站在院子当中,抬眼望向姑射山的方向。春风吹过,黄土扬起淡淡的浮尘。他的心中暗暗立下誓言。
倘若这一场换亲终究避无可避,他必定拼尽全力善待艳艳。不会因为是换亲得来的妻子,便轻待半分。往后辛勤劳作,拼着一身力气,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与此同时,妹妹小秀嫁过去之后,自己也会时时照拂,绝不让妹妹任人欺辱。纵然改变不了大局,也要护好这两个苦命的女子。
可一想到,幸福要建立在妹妹的牺牲之上,旦旦心底,依旧是沉甸甸的愧疚。
这个春日的平安村,黄土依旧,群山无言。大人们盘算着婚嫁,年轻人挣扎于命运,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可每个人心底,都藏着说不尽的万般无奈。
而隔着半条村子的艳艳家中,艳艳同样坐在自家窑洞里,一夜夜辗转难眠。她尚且不知道,那个素昧谋面的小秀,已经默默做好了牺牲自我的准备。两个女孩,还未曾深交,命运的绳索,已经牢牢将她们捆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