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宝融目光再度凝望向山河舆图,眸中寒芒凛然。
世人皆畏海宝儿通天神通,忌惮其遗留仙威,故而十五年间无人敢贸然伐梁、大举南征。
可在萧宝融看来,众人目光皆短浅,不识天规森严。
昔日护佑萧衍、助大梁立国的仙泽怕是早已日渐消散。诸天仙人纵有旧情偏袒,亦不能干涉人间纷争、王朝更迭。萧衍仰仗的最大靠山,已然彻底消散。
这,便是天赐良机,是靖朝踏平江南、终结伪梁、重归一统的最好时机。
这时,清河名士张烈站出身位,主动劝谏道“陛下,还望三思!”
“梁廷新失三城、军心惶乱,看似可取,然隐患未除、局势未明,万万不可急于大举南征。”
其一,南梁坐拥长江天堑、巴蜀险地,根基稳固十余载,绝非一朝一夕可破,贸然兴举国之师南下,恐致师老兵疲、后路空虚。
其二,北地世家阴私囤粮、暗通两端,心怀观望渔利,朝堂尚未尽数肃清,后方隐患未绝,一旦主力南进,极易生内乱反噬之危。
其三,海宝儿仙泽虽日渐消散、难再干涉凡尘,可江忍、晏清之流尚在,贸然开启南北决战,恐触未知天险。
“兵者凶器,国之重事,还请陛下暂缓征伐,先肃内政、固防线、观天道变数,待万事万全,再行南下灭梁、一统山河不迟!”
殿中话音未落,朝堂文武已然争执不休、吵作一团。
以李平、傅竖眼为的一众武将个个战意滔天,纷纷出列厉声请战。
而一众文臣却纷纷持反对、审慎之态,拱手力劝陛下暂缓用兵。
一时间,大殿之内文武对峙、各执一词,主战者慷慨激昂、气势如虹,主稳者言辞恳切、句句谨惕,两方争执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整座御书房喧嚣不止、吵得不可开交。
萧宝融眸光沉沉,周身魔气凛冽翻涌、愈慑人,目光凛然扫过身侧一众能臣猛将,语气笃定狠厉,裹挟着定鼎天下的无上帝王气魄“不必多说!今日我靖朝,名将列阵、精兵在手、粮草充盈,天时地利人和尽归我有。”
“命李平节度三军、傅竖眼为先锋开路、崔亮与奚康生分道并进,踏平淮南、横扫江东,彻底碾碎此叛逆伪朝,诛杀僭越庶宗,收复南北破碎山河,重振我嫡脉万古正统!”
……
随后三个月的某一天。
当靖朝大军渡过淮水时,淮水河面漂满断木与浮尸,褐黄水流漫过河滩上散落的甲片与断刃。
三十万人的脚步声被浓雾吞没,只有马蹄踩碎枯枝的脆响偶尔传出。
李平勒马岸边,望着对岸渐次亮起的烽火,将令旗指向南方。
墨绿色雾气从帅帐方向蔓延开来,贴着地面爬行,越过战马铁蹄、漫过步兵靴面。前锋部队踏入雾中,士兵瞳孔骤然涣散,步伐变得僵硬而迟滞,仍迈步向前。
淮阴城头的守军看见靖朝军旗在雾中逼近时,箭矢射出的弧度开始走偏,弓弦的震颤混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临近三镇烽火在正午同时点燃。第一座城的城门在雾潮涌入后半个时辰内失守。
守将拔剑自刎前,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墨绿色雾气顺着剑柄爬上他的腕脉。
第二座城守军撤入内城,关闭瓮城闸门,闸门落下的瞬间,跑在最后的三个士兵被雾追上,瞳孔泛出绿光后反身扑向同袍。
第三座城最惨烈,守将在城头焚毁军旗和粮册后引燃火药库,爆炸将半面城墙掀飞,墨绿雾气被气浪撕碎又重组,废墟间残存的守军被雾气裹住,身躯僵硬地站起来,面朝南方迈步。
信使冲入建业宫门时,战马倒毙在勤政殿石阶前。
萧衍将急报按在案上,他没有看第二遍,只抬头说了一个字动。
建业城外三路大军同时拔营。萧衍策马冲出城门,身后十五万大梁精锐的脚步声汇成一道横扫平原的低沉轰鸣。
金墨无界的十二批粮草在三日前已经启程。水路走淮水支流,山道穿大别山余脉,盐道沿东海海岸线绕行。
他站在建业码头最后一艘粮船的船尾,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了。
对岸天际那道墨绿色的雾线正在向南移动,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
他将算盘收入怀中,对船工只说了一句话不用等潮了,走。
冷凌烟在靖朝腹地穿行。
北地七座粮仓的火光在同一个子夜同时亮起,火光映照下,浮青阁暗桩们将桐油泼上最后一垛谷堆,火折子落入粮袋的瞬间,浓烟与烈焰吞没了整座仓廪。
靖朝运粮官在三十里外看见火光时,第一反应是拔刀砍向身旁的亲卫,认为内鬼就在身边。
天亮时冷凌烟已翻过淮北最后一道山梁,徐州城外的焦土气息迎面扑来。
骆茵陈在徐州城外十里设了生死营。三百顶白帐沿洼地边缘铺展,帐前焚着驱疫草药,苦辛味混着血腥在秋风中凝成黏稠的雾。
断肢堆在营后,一层叠一层,来不及掩埋。天医门弟子刀剪不停,药杵声昼夜不歇。
江忍从茅山赶来,踏剑掠过淮水,月光照亮河面那些移动的黑影。
他剑尖下垂,轮回剑意从剑锋震荡开去,河滩上三道正欲偷袭梁军侧翼的靖朝斥候同时僵住,随后碎成齑粉。剑光继续向南延伸,没有停顿。
晏清在他身后三百里。素白道袍下摆沾满尘土,掌中龟甲裂痕已蔓延至核心。
每卜一次就崩碎一角,但他仍然在卜。卦象始终指同一方位徐州。
又七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