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的懿旨明晃晃地摆在那儿,说是赐婚,实则是将她当成制衡他的棋子,毕竟秋家与南灵和亲,南灵公主生出的女儿“德馨郡主”与南灵有着匪浅的关系,更是与南灵朝堂盘根错节。
“你说‘王爷,我帮你解毒,你答应我三个条件’,”南霽风的声音里带着苦涩,“那时我只觉得,这郡主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各取所需。”
“我那时总嫌你太较真,每次交差都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南霽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像是在数着那些被辜负的时光,“你要的是远离秋家,我要的是北辰安稳,我们就像两台精密的算盘,噼啪作响,却从没想过算到最后,会把自己也算进去。”
烛火渐渐弱了下去,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墻上,像个孤独的剪影。他想起第一次对秋沐动心的那个午后,那时他刚从影楼回来,玄色劲装还未来得及换下,就撞见她在破烂的寺庙躲着,听人谈话密谋。
那次恰巧被他撞见,他用影楼楼主的身份认识了她,“在下影楼楼主,姬风。”
“南霽风?”秋沐反应迅速,脑海第一反应就是南霽风那个家伙。
他狐疑,“北辰睿王爷的名声这么高吗?怎么连郡主也会如此?”他低笑,随即否定她,“可能让郡主失望了,我不是睿王爷。”
从那天起,他开始用“影楼主”的身份接近她。影楼是他暗中培养的势力,遍布江湖与朝堂,楼主的身份神秘莫测,正好能让他卸下睿王的盔甲,说些不敢以真面目说的话。
他会在深夜潜入雪樱院,隔着窗纸与她对弈,故意让她贏走几枚白玉棋子;会在她被沈依依刁难后,“恰好”在她常去的书斋留下解气的话本。
“你总说影楼主心思深沉,猜不透。”南霽风低低地笑了,眼底却泛起潮意,“可你不知道,每次扮成他跟你说话时,我都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露馅。怕你知道我就是那个与你做交易的南霽风,怕你觉得我虚偽,更怕……你会因此疏远我。”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些,以为只要他慢慢收网,解决了沈依依和嵐月国的威胁,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那些藏在影楼主身份下的真心。
南霽风的声音在寂静的寢殿里低回,像浸了水的棉线,又沉又涩。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像个被往事困住的魂灵。
“后来啊,我总找借口去书斋。”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脚踏边缘的木纹,那处早已被磨得光滑,“你爱去二楼靠窗的位置,总点一壶雨前龙井,配碟鬆子糖。我就坐在楼下,听你翻书的声音,一页页,比打更人敲梆子还准时。”
秋沐背对着他,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得像湖面的涟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颈的汗毛早已根根竖起,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片段,正顺着南霽风的声音往外渗,像雨后墻角蔓延的青苔。
“有次你在看《南疆毒经》,指尖在‘牵机引’三个字上停了许久。”南霽风的声音忽然发颤,“我当时还笑你,说这种毒太过阴狠,寻常人一辈子都碰不到。谁知……”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是我亲手把你推到了这阴狠的局里。”
他那时总以“姬风”的身份出现。玄色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頜,说话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刚从风沙里走出来。
第一次接触她,那是他布的饵。
“有次你问我,我的那张面具之下,到底长什么样子。”南霽风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摸到那时斗笠下的灼热,“我说,等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你当时笑了,说我故弄玄虚,眼里的光比那时的太阳还亮。”
他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等他扫清所有障碍,就摘了面具,告诉她真相。他甚至偷偷备了聘礼,就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大婚那天,你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南霽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宾客满座,而我却没有给你最好的最大的婚礼。”
那时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里面的信任会烧穿他的偽装。他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他为她铺的“锦绣前程”。
“我知道你恨南霽风。”他望着秋沐的背影,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所以我不敢认你,只能扮成姬风,笨拙地靠近你。我以为你忘了过去,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我又错了。”
秋沐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被他的哭声惊醒。南霽风立刻住了口,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怕她转过身,怕她眼里的疏离会将自己凌迟。
可她没有。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依旧平稳,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南霽风鬆了口气,却又觉得更疼了。她寧愿装睡,也不愿面对他。
“沐沐,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低得像蚊蝇,“我不该骗你,不该把你卷进这些阴谋里。若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给你,金钱,权势,甚至我的命……只要你能再看我一眼,像当年那样,笑着说我故弄玄虚。”
南霽风坐在脚踏上,望着秋沐蜷缩的背影,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又一点点聚拢在他眼前。
“你还记得忘川涧的雾吗?”他的声音哑得像被晨霜冻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脚踏边缘的木刺。
秋沐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攥着锦被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忘川涧的雾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南霽风的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吞咽苦涩的回忆,“就像那时,在沐浴间的水雾,你脚下滑了一跤,我伸手去扶,你手里拿着的,面具……掉了。”
他记得那时的寂静,雾里的水汽凝在睫毛上,凉得像冰。他看着秋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彻骨的冰冷,那双总是藏着倔强的眼睛,瞬间被破碎的信任填满。
“你说‘是你’,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南霽风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想解释,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骗你,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你转身就跑,像身后有厉鬼在追。”
秋沐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忘川涧的雾、断裂的系带、掉落的面具……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画面,正随着南霽风的声音,一点点衝破记忆的闸门。
“我追了一路,喊你的名字,喊‘沐沐’,喊‘秋沐’,你都不肯回头。”南霽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记得那片衣袖从指尖滑落的触感,像扯断的琴弦,尖锐地疼。他看着秋沐坠入浓雾弥漫的涧底,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和悔恨都倒了出来。烛火终于燃尽,最后爆了个灯花,彻底熄灭了。
寢殿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霽风坐在黑暗里,看不清秋沐的背影,只能凭着呼吸声确认她还在。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终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他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像猫,走到床边,想为她掖好被角。指尖刚触到锦被,秋沐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