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地下实验室。
杜春又把自己关了起来。顾憬书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半夜听见屋里传来玻璃器皿落地的声音。
这回他卡在一个新地方。前些日子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那些做坏了却比良品还强的改造者,不是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同样的药,打进十个人身体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会变得格外不一样。他把这一两个挑出来,比对他们的血样,翻来覆去地查,最后现,他们身上都带着同一种极微弱的印记。
他管这叫。没有这个引子,药就只是药,打进人身体里,顶多让人结实一点,永远够不到那一步。
可这个引子从哪来,他怎么都查不到。他试过用各种手段去诱导,试过在药剂里反复提纯,三天三夜,困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第四天清晨,他打翻了一整排培养皿,盯着地上那一滩滩液体,忽然不动了。
顾憬书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先生坐在凳子上,两眼直,胡子拉碴,一双手在轻轻抖。他放下托盘,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先生,您歇一歇吧。他说,三天了。
杜春没看他。他盯着桌上那行失败的数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憬书,你说,为什么我的实验,总是差一点?到底缺了什么?
顾憬书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个看门、传令、管杂务的人,先生问的是他这辈子都答不上来的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知道,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先生……他迟疑着开口,我记得,以前沈渭还在的时候,不是这么做的。
杜春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在总部待了那么些年,沈渭做药,我撞见过几回。顾憬书说,他从来不直接拿人试。他总是先抽血,把人的基因从头到尾查一遍,再拿不同的药去跟那个人的血配对,看哪一味跟这个人合,合了,才往人身上用。他很少,很少一上来就把药打进人身体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办公室里挂着一张很大的表,一个人的名字占一行,查完了就在上面画记号。有一回我给他送饭,他正盯着那些表出神,我进来时听他说了一句:药不是越猛越好,是得有人接得住。我当时没听懂,只觉得他怪。后来他走了,咱们的人不知道怎么弄,就开始一批一批直接往人身上试,试了那么多回,从来没有成功过一次。我这才慢慢回过味来,他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杜春愣住了。
他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他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他一直以为是手里的药不对,是自己缺了那个,所以拼命地改药,拼命地提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让药更强上。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件事:那些人身上,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让药起作用的引子?
他一直在给门配钥匙,却忘了先去看看,哪扇门,配得上他手里这把钥匙。
他想起那些格外不一样的人。同样的药,别人没反应,他们身上却留下了印记。印记不是药给的,是他们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碰上了对的药,才显出来。他一直在追那个印记从哪来,追了三天三夜,追进死胡同。可顾憬书的话,把他引到了另一条路上:他根本不用去造那个印记,他要做的,是找出带着印记的人。
印记藏在基因里。基因可以查。
他猛地站起来,把桌上那堆失败的数据哗啦一声全扫到地上,又弯腰,从地上捡起最底下那份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遍。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股焦躁,是我错了。我一直想造一把万能钥匙,可钥匙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配着锁来的。
他放下记录,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他忽然觉得,这三天三夜的死胡同,好像被人从外面捅开了一道缝。
去,把夏尔马请来。他说,我要跟他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杜春说,要很多。我要把新德里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从头到脚查一遍。
顾憬书怔了怔,随即应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又听先生在身后补了一句:还有,从前我在总部,跟沈渭有关的那些档案,全给我调出来。一样都不能少。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杜春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离自己,好像没有昨天那么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