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玉靠在船边栏杆上,看着他平日威风凛凛、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鄂大人,此刻慌得手足无措,忍不住笑着打趣:“啧啧,鄂大人,我可算是开眼了。往日你在朝堂杀伐决断、气定神,如今守在舱外跟个热锅蚂蚁似的,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鄂尔多狠狠瞪了他一眼,满心焦灼,哪有闲心拌嘴——舱内是他妻儿,眼下生死难料,他如何能安心?
虽带着几分不悦,可这句玩笑,反倒稍稍抚平了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之前在广州法场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两人,此刻抛开立场恩怨,莫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同为心系心上人的男儿,这份忐忑,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多时,一声清亮啼哭划破江风——
孩子顺利降生了,是个白净的男婴。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皮肤粉嫩软嫩,眉眼精致秀气,活脱脱复刻了碧珠儿的容貌。
苗翠花寻来一方明黄色绸缎,细心将孩子包裹妥当。
这块料子,是鄂尔多为了带着碧珠儿逃出皇宫,特意从御书房的幔帘上撕下,用来把人捆在身前。
谁也未曾料到,这块象征着皇权尊贵的绸缎,此刻竟刚刚好裹住了这新生的孩儿,命运兜兜转转,实在令人感慨。
方世玉立刻凑上前探头张望,挠着头笑道:“哟!这小子长得真周正,眉眼完全随娘亲,长大铁定是个迷倒姑娘的俊俏郎君!”
苗翠花一边给婴儿擦拭身子,反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乐呵呵调侃:“光羡慕人家的娃好看,你和婷婷啥时候给我生个孙儿?早点生下来,刚好能和这孩子定下娃娃亲,亲上加亲多完美。你小时候长得就俊俏,婷婷又是少见的美人,将来你们的闺女,长相绝对差不了!”
这话直白又打趣,雷婷婷当即脸颊通红,羞得低下头,手足都没处安放,分明是被当众催生定亲,窘迫又羞涩。
旁人嬉笑打趣,鄂尔多却全然无心顾及。
他小心翼翼接过襁褓,轻轻抱在怀中,小小一团轻得不可思议,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碰碎。他低头静静看着孩子,下一秒,婴儿软软的小手无意识蜷起,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点柔软的触感,瞬间击溃了他连日来所有的紧绷。
这是他的孩子。
船里是他的妻子。
鄂尔多缓缓抬眸,望向远方紫禁城的方向。
夜幕之下,皇宫火光冲天,滚滚浓烟遮蔽天际,昔日金碧辉煌的宫城,尽数淹没在火海之中。
一城繁华,半生仕途,君臣恩义,爱恨纠葛……尽数焚于大火。
他眼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恨,是痛,是不甘,还是解脱。
这时,方世玉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走到他身侧,靠着船桅,难得神色认真:“鄂大人,皇城已破,前路无归,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鄂尔多沉默许久,垂眸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女儿,又透过船舱帘幕,看向里面依旧昏睡蹙眉的碧珠儿,声音轻而平静,却无比坚定:“无官无职,无家无朝,往后,便带着她们母子,浪迹天涯。”
一旁收拾残局的苗翠花闻言,随手擦了擦手上水渍,大大咧咧接了一句:“那可正好!我们母子本就四海漂泊、四处行侠仗义,正好缺个靠谱能干的人搭伴跑腿,你跟着我们,自在得很!”
说话间,渡船缓缓驶离江岸。
江风徐徐吹来,裹挟着远处皇宫淡淡的焦糊烟火味,掠过整艘船。
方世玉从怀中摸出半壶随身带着的烈酒,晃了晃,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伸手递向鄂尔多:“来一口?”
鄂尔多抬手接过,仰头咽下,辛辣酒液直冲喉咙,呛得他微微低咳。
方世玉见状,当即爽朗大笑,笑声吹散了几分沉重压抑。
他如今已经知道了碧珠儿的真实身份,暗自佩服,不愧是红花会第二把交椅,毒娘子的名号名不虚传。
寻常毒药再阴毒,尚且能寻得解药,可情字铸成的毒,一旦入心,便永世难戒。
她以情为计,顺利弑君这千古伟业,竟连鞑子皇帝手下最得力的猛将都甘愿为她舍弃荣华,这份手段,实在是高。
船破浪前行,离岸边的漫天火光越来越远。
朝堂、权位、君臣、恩怨,所有过往,统统留在了那场熊熊烈火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九门提督鄂尔多。
只有携妻伴子、漂泊四海的寻常旅人。
这样的结局,颠沛是真的,安稳,也是真的。
倒也……不算太坏。
江雾漫起,远处渔舟方向飘来缥缈吟诗之声,字句顺着晚风悠悠荡至船舷:
昔日金袍镇帝京,横刀意气冠群英。
一朝情动焚宫阙,半世功名付火明。
抛却朱门千斛禄,甘随萍水一身轻。
红尘不负心头约,万里江湖共此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