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李焕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论述,深刻而锐利,十分符合他铁腕治军、崇尚自身硬实力的风格和长期思考。
“既然共识达成,光靠我们说不行。”任老沉吟片刻,提议道,“我们是否尽快一起到中芯国际去一趟,与他们的管理层和技术核心团队进行一次最高级别的紧急对接?”
“实地了解他们的技术瓶颈、设备现状、突围规划,看看我们两家能如何从设计端、资金端、甚至联合攻关端,给予最直接、最有效的支持。必须形成合力。”
“行,这个我完全同意。时间不等人,越快越好。”李焕立刻应道,危机感让一切繁文缛节都显得多余。
正事议定,合作框架与行动方向初步明确,会议室里那种绷到极致的沉重气氛稍稍缓和。
任老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技术领导者对命名的天然好奇,问道:“对了,你那个操作系统,取名‘昆仑’,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昆仑山,万山之祖,气象宏大。”
李焕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深沉而神往的神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座屹立于天地之间的莽莽山脉。他并未直接解释,而是用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轻声吟诵起那气势磅礴的词句: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词句中的雄浑气魄与变革意志,瞬间充盈了小小的会议室。
任老作为学习毛选的积极分子,对这《念奴娇·昆仑》自然再熟悉不过,他眼中光芒一闪,带着一种知音般的共鸣,轻声接着吟诵下去,声音苍劲而充满力量: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一种越商业合作、基于共同文化底蕴与理想情怀的默契。
任老颇为动情地感慨道:“痛快!越是封锁,越是围堵,咱们就越要拿出这种‘倚天抽宝剑’的气魄,咬紧牙关,挺直脊梁,把这道天堑给跨过去!这名字,取得好!”
短暂的共鸣之后,紧迫的现实再次召唤。李焕与任老没有任何耽搁,结束会晤后,立即协调行程,联袂飞往上海一同赶往中芯国际总部汇合。
两位在不同层面影响着华国半导体产业命运的关键人物齐聚,目标只有一个:为绝境中的高端芯片制造,寻找哪怕一丝微弱的曙光。
中芯国际的执行总裁梁孟崧博士,这位半导体行业的传奇技术狂人,早已接到通知,深知此次会面的非同寻常。他亲自带领核心管理团队,在公司总部迎接了这一行分量极重的访客。
会议室里,没有客套寒暄,气氛直接而凝重。
无需多言,梁孟崧当然明白两位巨头此时联袂到访的深意——是在台积电断供的“死刑判决”下达后,来向国内最后的“希望火种”问计,也是施加压力,更是探讨如何倾力支援。
然而,面对几位殷切而沉重的目光,梁孟崧的脸上却浮现出技术人特有的坦诚与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
“任总,李总。”梁孟崧的声音有些沙哑,开门见山,没有丝毫隐瞒,“两位的来意和期盼,我完全理解。但作为技术负责人,我必须如实向各位汇报我们目前面临的真实情况和能力边界。”
他调出技术路线图,用激光笔指向关键节点,语气沉重:“我们当下,刚刚实现16纳米制程工艺的量产稳定,良率爬升到了可商业化的水平。”
“12纳米制程,目前仅在实验室进行初步的工艺验证和器件测试,距离量产还有不短的距离,而且性能与功耗优化是巨大挑战。”
他的激光笔重重地点在代表更先进制程的空白区域,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清晰:“至于两位最关心的9纳米,乃至更先进的7纳米、5纳米……以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技术、设备和材料体系,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不是保守,而是基于物理规律和工程现实做出的残酷判断。”
梁孟崧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核心、也最无奈的限制条件:“这一切的前提,还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假设上——那就是对方不会对我们已经购入并正在使用的duV光刻机,进行远程锁死、停止技术服务或断供关键耗材。”
“根据我们收到的风声和部分设备协议的苛刻条款,这种可能性正在急剧升高。一旦生,我们连现有的16纳米产能都可能无法保障。”
他环视在场众人,目光坦率而悲壮:“换句话说,我们不仅无法在可预见的时间内提供替代台积电的先进制程代工,甚至连维持现有中端制程产能的持续性,都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高端芯片的‘荒年’,恐怕比各位预想的还要严峻和漫长。”
梁孟崧这番话,如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因“昆仑”系统合作而刚刚燃起的一丝战略希望之火。
现实,远比最悲观的预想还要骨感、冰冷和令人窒息。李焕、任老和张汝经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他们知道,以梁孟崧在行业内的地位和技术上的绝对严谨,他此刻所陈述的,绝非危言耸听或推卸责任,而是华国半导体产业在最核心、最底层的制造环节,与全球顶尖水平之间那道深不见底、令人绝望的技术鸿沟最真实、最残酷的写照。
难道,千辛万苦在操作系统和芯片设计上实现的“战略会师”与自主突破,最终却要因为制造环节这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而成为空中楼阁、镜花水月?那种功败垂成的无力感,几乎要吞噬所有人的心神。
在一片死寂般的沉重中,李焕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表现出绝望或愤怒,而是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不肯认命、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切可能路径的锐利光芒。他看向梁孟崧,声音平稳而清晰,提出了一个思路上的转向:
“梁博士,关于duV光刻机可能被远程锁死或断供的问题,从长远看,或许反而不是最致命的。”
李焕分析道,“即便对手不封锁,按照我们自主替代的节奏,再过一两年,你们中芯国际也应该要开始逐步替换和导入国产的duV光刻机了。”
“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主动权部分在我们自己手里,无非是加快替代度、加大研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