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揭穿他?”顾英华问。
“揭穿?”李焕摇了摇头,眼神深邃,“现在揭穿,除了让他尴尬一下,然后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抬价或者设置障碍,没有太大意义。”
“反而会彻底堵死谈判的大门。他既然费心演了这出戏,说明他内心还是想促成这笔交易,只是想把价格和条件提到极限。”
电梯缓缓上升。
“那我们……”顾英华有些迷茫。
“将计就计。”李焕吐出四个字,神色已然恢复了从容,“他知道我们在查,但不确定我们查到了多深。我们呢,就装作对他的‘新朋友’很重视,需要‘认真研究竞争方案’的样子。暗地里,根据查到的信息,调整我们的策略。”
他看向顾英华,目光锐利:“第一,你通过可靠的非正式渠道,让艾沙克那边隐约知道,我们对‘格洛布基金’的实力和那位‘米勒先生’的真实角色……有所耳闻。但不要点破,留足面子。第二,重新修订我们的方案,将对方的收益下降三个百分点。”
“下降?对方不是嫌价格太低了吗?”顾英华理解第一点,但是对于李焕提出的第二点还是有些疑惑不解。
“你觉得非洲这边的人性格文化怎么样?”李焕并没有回答顾英华的话,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顾英华略一沉吟,结合自己的观察和经历回答道:“比较……随性吧,或者说,更注重眼前利益。很多人有了今天不想明天,缺乏长远的规划和耐心。在商业上,有时候显得短视和反复。”
“你呀,还是把他们想得太温和了。”李焕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在我眼里,这片土地上许多掌握资源的人,骨子里混合着一种复杂的特质:他们崇尚暴力带来的权威,但面对真正强大的力量时又容易退缩;他们贪婪无度,渴望攫取一切,却又常常缺乏与之匹配的智慧和长远的谋略。”
“这种矛盾性格,最终导向一个最直接的行为模式——欺软怕硬。”
电梯抵达楼层,出清脆的提示音。两人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
“艾沙克就是这样的人。”李焕边走边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今天敢用这种粗劣的骗局来试探我们,本质上是因为他认为我们是可以被吓住、可以被拿捏的‘软柿子’。”
“如果我们表现出任何退缩、焦虑,或者急于证明自己、加价竞争的姿态,他只会更加得意,认定我们心虚,进而变本加厉,提出更离谱的要求。”
“他会把我们的‘礼貌’和‘遵守规则’误解为‘软弱可欺’。”
顾英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起谈判时艾沙克那看似豪爽实则精明的眼神,以及那只被当作权力象征豢养的雄狮。
“所以,”李焕在套房门前停下,转身看着顾英华,目光如炬,“我们的应对策略必须清晰有力。第一步,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信息,是敲打。让他明白,他的小把戏我们看在眼里,只是不屑于当场戳穿,给他留了台阶。这是智慧和实力的展示,告诉他我们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第二步,下调收益分成,是立威。”李焕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明确传递一个信号:你的不诚信行为,已经消耗了我们的信任,并且需要付出代价。原本基于诚意和合理评估的报价,因为你的欺诈企图而变得不再适用。”
“现在,条件更苛刻了。这不是情绪化的报复,而是基于商业逻辑的重新评估——与一个试图欺骗你的合作伙伴做生意,风险溢价自然要提高。”
顾英华彻底明白了,这不仅是商业谈判,更是一场心理和气势的博弈。“我懂了,李总。我们要让他意识到,耍小聪明不仅没能抬高价格,反而可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甚至要付出更多。他必须为他的贪婪和欺骗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他才会收起那些心思,认真回到谈判桌上来。”
“没错。”李焕打开房门,示意顾英华进去,“而且,下调报价,也是为我们后续可能的真正让步留出空间。同时,这也会给艾沙克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弄巧成拙了。他需要向他的背后势力解释为什么条件反而变差了。这会促使他更急于挽回,更可能在我们真正核心的条款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接下来的两天,顾英华按照李焕的指示,高效而隐蔽地运作着。
通过当地一位与双方都有交情、信誉良好的中间人,一些关于“格洛布基金真实规模存疑”、“华尔街初级职员冒充高管”的模糊信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然扩散到了艾沙克的耳中。
与此同时,一份经过重新核算、将艾沙克方收益分成明确下调了三个百分点的修订版合作意向书,被正式但低调地送到了艾沙克的办公室。
风暴在平静的表象下酝酿。
果然,第二天傍晚,艾沙克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李焕这里。他的声音失去了上次见面时的从容与豪迈,显得有些焦躁,但仍在努力维持着体面。
“李,我的朋友,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关于那些美国人,他们只是恰巧来访,我绝对没有利用他们来施压的意思。我们之间的合作,一直是基于最大的诚意……”
“艾沙克先生,”李焕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商业合作,诚意是基础,但清晰的认知和可靠的信息同样重要。”
“我们基于最新的评估,修订了方案,这反映了我们当前对项目风险和合作价值的判断。如果您对新的条款有异议,我们可以暂时搁置。”
“毕竟,选择是双向的。”
李焕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骗局”的字眼,但那种洞悉一切后的冷静与强势,比直接的指责更让艾沙克感到压力。他听出了李焕话里的潜台词: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不点破是给你面子,但代价你必须承担。要么接受新条件,要么免谈。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电流杂音间或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艾沙克的呼吸节奏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像一头困兽在铁笼中来回踱步。
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种虚张声势的强硬已荡然无存:“李,别这样……我们当然希望合作继续。只是新分成比例……能否再给些余地?光摆平部落长老和应付环保组织,每个月就要多支出二十万美金……”
“谈判的大门永远敞开。”李焕的食指轻叩着红木办公桌,出规律的闷响,“但明天十点前,我要看到三样东西:矿区环评的政府批文、社区补偿金的银行流水、还有你承诺的武装安保部署方案。”
他故意停顿两秒,让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进对方耳膜,“这些才是合作的入场券,艾沙克先生。”
挂断电话时,李焕注意到顾英华捏着钢笔的手指关节白。年轻人眼中闪烁的不只是钦佩,更有一丝后怕——仿佛刚目睹驯兽师空手走进铁笼,用眼神逼退龇牙的猛狮。
“非洲的鬣狗都懂这个道理。”李焕推开落地窗,让灼热的风涌进来,“当你露出颈动脉,它们会扑上来撕咬;但如果你亮出猎刀,它们反而会摇着尾巴分享猎物。”他转身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唐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