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安达叔赶着他的马车送施扬去青龙小学。
马车上有他新添置的锅碗瓢盆火炉被褥,还有娘为他准备的油盐洋芋。
“得儿驾!”安达一提缰绳,马车离开茶花箐,从山脚向东北沿着国道砂石路“踢踏踢踏”一路上行。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这是茶花箐东面213国道的一段。
犹如看不到尽头的飘带,国道有时紧贴山脚,有时悬在山腰,有时则挂在山顶,蜿蜒飘浮盘旋在滇东北堂琅古城县六和区的山峦之间,青山仿佛被一根长飘带随意系住。
车轱辘从一面又一面因修公路形成的劈坡下碾过,渐渐进入群山腰部平行十余公里后,“沙沙沙”,马车开始下坡,经过跃进水库大坝后,离开国道拐向正东方向,再走几公里又陡又滑的山村便道,一直下到沟底,山村便道戛然而止,迎面慢慢移来一座秀美的山峰截断了道路。放眼一看,这座山不知从哪里就开始绵延起伏而至,像一条见不见尾的巨龙,龙头到此便伏地而栖。
“青龙至此伏地栖,河水浅清浊千古流。两岸青青野花香,养精蓄锐待奋起”,这流传于当地的打油诗,有点意思,作者已无考。是啊,青龙的方位是东,左,代表春季。春季本在岁,该有一个良好的开端。青龙暂伏于此,似是困龙,实为韬光养晦,终有腾飞而起的那一天。
青龙小学和青龙小乡政府就孤立在这海拔二千一百米的“龙头”上。
今后,施扬就要在这“龙头”上工作了。
始料不及的是,两年后,六和区一分为二,青龙小学将被新设立的跃进乡所管辖,今后要调动工作,只有通过县教委才有可能了。
在“龙头”的两侧,各有一条河流,宛如龙的两根胡须纠结于“龙头”前。右侧人工沟渠中流出的是从跃进水库中开闸泻出的水,雨季流量大一路下泻到这里变得汹涌浑浊。左侧山谷中一年四季潺潺流淌着源自节季沟自然村清幽幽的山溪水。两股河流在“龙头”交汇后泾渭不分,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更为强劲的洪流,一起匆匆告别小河两岸居住的数十户戴姓村民,流向前方的大山深处。
青龙小学是青龙小乡政府的完小。
学校坐北向南,南北相对两排土木瓦屋面房屋,是一至五年级五个班级的教室,三间教师宿舍兼办公室会议室。校长住在哪里,哪里就是会议室。两排房屋之间是一块长约四十余米,宽约十八米的长方形空地。空地两头筑有三米高的围墙。西面围墙外斜坡上,是一个只有一个木篮球架的简易篮球场,只能投几个散蓝练练手,篮球常常滚出球场掉进小河里,像煮熟的大汤圆一样漂着。
篮球场北面是青龙小乡政府三间高大的土木瓦屋面房。党总支书记、小乡乡长、文书、计划生育宣传员都在这里办公,管理、服务着这一方百姓。
以完小为中心,相距大约五公里的东西两地各有一所“一师一校”,分别有一、二两个年级,由一名老师进行复式教学。东面台子小学的民办教师是只上过初二年级的小吕,他不能参加民转公考试。西面半边箐小学是初中毕业的泽老师,正参加中师函授。
青龙小学只有张勇校长和施扬是公办教师,另有易智、戴文、戴鹏三位民办教师。
四十岁的易智老师常年戴一顶有遮阳的布帽,身穿一身蓝四开服,经常低着头走路,好像时刻被什么问题困扰着。他已经教了二十年书,本来按教龄是可以参加转正考试的,但他隐瞒了一个生的孩子,将孩子寄养在小姨妹家。所谓隐瞒,实际只不过是平时自己口头上不承认罢了。其实,像智老师这样隐瞒生事实的民办教师,心里都很清楚,纸包不住火,被辞退是早晚的事。
高中毕业的戴文、戴鹏两位民办教师迟早是能转正的。
……
张勇安排施扬任五年级班主任,上语文、思想品德、音乐课。
人到地皮熟。
他慢慢亲近着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和事。
来到青龙小学,他相处得多的就是张勇校长了。
张勇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方面阔嘴,寸许短黑灰相间,根根直立。十指犹如钢钻,粉笔在他手里似绣花针般纤细。一双翻毛牛皮鞋套在宽肥的脚掌上,走起路来踢踏生风。百公斤重负背在身上行进不徐不疾,承重若轻。他的食量出常人许多,但喝一口白酒就会脸红脖子粗。
粗犷爽朗的另一面是对学生教育管理的严厉和精细。
三年前,只有初中文化的张勇转正后调来这里担任校长。他虽然才二十七岁,却已是两个孩子的爹,妻带着两个孩子在家种地。
施扬调来后,学校有了两位公办教师,张勇校长将自己的课从周一下午安排至周五的上午,这样一来,周五下午没有课,他就可以离开学校回家,下周一的上午,再慢慢从家里骑车十公里到学校,不用周日下午就忙着回学校。至少有周六、周日两天时间在家里和妻子种自家的包产地。
和张勇校长不一样,施扬就没有这么充裕的时间了。
到新学校不久,他凑钱买了一辆春城产“金鸡”牌载重自行车。这款自行车在后轮两侧分别安装了货架,用时可以放下,在上面绑个背篓、袋子什么的,不用的时候可以收起。方是方便,就是自行车的材料差、笨重,没有“飞鸽”、“凤凰”、“永久”质量好、轻便。
质量好、轻便的名牌自行车十分紧俏,与供销社的人没有特殊关系,是买不到的。
无论风霜雨雪,“金鸡”一次次伴随他从学校回到茶花箐家里,再返回学校。
每次往返,总是累得筋疲力竭。
雨雪季节,山路崎岖,泥泞难行,黄色的粘土一层又一层紧紧包裹住轮胎,用木棍一路掏行……周一至周五都有课,施扬只能周六回家,周日返校。路途太劳累,无法每个星期都回家。
只是后来因为查出娘患了乳腺癌,他不得不每周末都赶回家。
……
在不能回家的周末,一个人呆在学校,一直到周一早晨才能见到师生们。小河的潺潺流水声,黑夜孤灯,伴随他度过一个个如期而至的寂寞昼夜……他和张勇校长都是民办教师转正的,除了工作,还要做家里的农活,为妻子分担一些担子。在学校教学工作之余,能做的就是到学校周边找柴,待干透时送回家。
放学后,当袅袅炊烟在小山村升起时,他俩就带上镰刀绳子,去学校周边砍树枝,或是身背篾萝,带上手套,去摘青松果。
回到学校常常是晚上九点多了。此时的小山村已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下,偶有暗淡的煤油灯光从洞开的房门中透出,伴随着农家喂猪“吔牟吔牟”的吆喝声,还有大猪吃食独占食槽享受的“嘭蓬嘭蓬”声,小猪吃不到食愤怒而无奈“叽叽咕咕”的哀求声飘过小河,飘入我们耳中。稍后传来妇女们“咯进咯进”赶猪进圈和呼儿唤女回家睡觉的声音后,小山村慢慢沉寂下来……施扬和张勇各自在自己宿舍内煤油灯下做饭吃饭,然后批改作业、备课,之后上床看书睡觉。
施扬每个学期末用手扶拖拉机往家里拉一车燃料,而张勇校长则可以拉一大卡车回家。
转眼间进入腊月,村民们忙着杀过年猪。“今晚在他家吃,我家明天宰,明晚一定要来我家坐坐。放学就来。”质朴的学生家长,让孩子拖胳膊抱腿将老师们拽到家里去吃宰猪饭。
家长和学生对于他们的老师,表达谢意最好的方式就是杀过年猪的时候,能邀请老师到自己家里吃宰猪饭。这个时候,有新鲜的猪肉,有醇劲的白酒,不怕怠慢了老师。
在平时,家长们也会让孩子将自家种的洋芋或莲花白,不时送一些给老师,弥补临近周末缺蔬菜的问题。
因为每月可以凭粮油供应证到跃进粮管所购买一次粮油,而蔬菜、香烟、煤油之类,只能逢农历三六九赶街天,利用休息时间,沿爬坡公路到十公里外的跃进集市采买。通常每次要买足一周的用度,一直吃到蔬菜蔫变黄,罐里的米告罄。
这就是施扬在青龙小学的工作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