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白沙港的童年里,银发少女就分外迷恋在清晨的海滨散步。一边是湛蓝的海水,一边是雪白的沙滩。凉飕飕的海雾一阵一阵拍打在脸上,总让人觉得精神抖擞、心旷神怡。
又一个清晨,只是地点换成了距离白沙港千里之遥的雾岛,艾琳在辗转反侧中醒来。看看窗外,天色在遥远的海平面亮了一线,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微微撑开眼帘。她披上轻薄的衣衫,拍醒睡在隔壁房间的麻色头发的少年,什么都不说,勾着他的小指头,带他走到水晶宫背后那片静谧的海滩上。她脱掉鞋子,大方地把它们都交给少年提着,还任性地让他也把鞋脱了。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一起,冰凉的海水随着浪潮一次一次没过他们的脚趾,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一大一小长长两串光脚丫。
红润的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暖暖照耀大地。海水绽放出宝石般的湛蓝光彩。这美丽的海滩晨曦温柔得无可挑剔。银发少女俏丽的脸上却没有在白沙港时那般怡然自得,甚至是愁苦的。
“休儿~等回了云岭,我们就在白沙港住下了。每天早晨都一起到海边散步。那里的沙是白色的,比这里的更细、更软。海风虽然凉一些,但却更提精神。你要是实在觉得冷,还有我在身边。”艾琳低着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些,有些害羞,更怕被休特雷恩笑话。
“当然好啊!我一直都很期待和你一起过普普通通的生活。”麻色头发的少年诚恳而郑重地回答道。
他们勾着小拇指。他甩甩手,把她的手也带起来。银发少女羞涩地看向他。他暖暖地笑着,用温和的目光鼓励她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艾琳内疚的避开他的目光,心口好一阵难受。“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信上写了些什么?”
“是让你赶回去吧。我猜的。出了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说吗?”
“休儿~”艾琳一下子扑到休特雷恩的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了出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奥利弗死了。哥哥下落不明。妈妈前往耶鲁处理巴顿和安迪的后世。就爸爸一个人在圣弗洛伊丁。伊桑小姐说他最近心情不好,酒也喝得凶,让我赶快回去。”
奥利弗死了!
休特雷恩回想起大个子骑士爽朗的笑脸。没想到他那样强大和善的人居然也会死。
他把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搂得更紧些。他可以想象得到她有多难过。前天她刚刚得知自己的表哥巴顿和最疼爱的表弟安迪居然是耶鲁谋反的主谋,而且均已畏罪自杀。别看她在人前装作很镇定。只有休特雷恩知道,她其实已经躲在房间里偷偷哭过好几回。而昨晚收到的管家小姐写来的信。信上说,她的亲哥哥拉斐尔失踪,母亲远赴异地,父亲独自在帝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叫她怎么能不担心?怎么能不牵挂?忍到现在才发泄出来,真是难为她了。
“那你就先回去吧。放心,我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我们约好了的,要一起回云岭。”休特雷恩轻轻拍着艾琳的背,就像小时他摔破了膝盖,母亲哄他的那样。“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都会好起来。”
“可是,你一个人去伊西斯,我不放心。”银发少女柳眉纠结,深深的忧郁印在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早知道就不和约修亚、冬焰分头行动了。你们三个在一起多少还能有个照应。”
按照事先的计划,休特雷恩和艾琳带着雷纳德皇帝的亲笔信走海路,确保把信交到伊西斯之王萨克利。伊登手中。约修亚和冬焰走陆路,横穿赫坦德嘉,亲眼见证赫坦德嘉的现状并写信报告给圣弗洛伊丁,以便皇帝与朝臣们能够洞察西线局势。双方约定在伊西斯的首都麦加迪亚汇合。因为走陆路要花费更长的时间,约修亚已经带着冬焰先一步离开海涯。如今艾琳又因为家里出了事情,不便与休特雷恩同行。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只能一个人远赴那荒芜的沙漠。这怎么能让艾琳不担心?
“别说傻话了。约修亚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啊。再说现在也不可能把他俩追回来了。放心吧,我们约好在麦加迪亚汇合的。若说危险,他俩可能要穿越战场,比我危险多了。”
“你啊,就知道担心别人,也不知道为自己多考虑一些。”艾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拿手轻轻拧着少年的耳垂般娇般怒道,“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啊?
“没,没有。”休特雷恩挠挠脑袋。“不是还有一天吗?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急耶。伊西斯那么远,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一天哪里够?”
休特雷恩“哦”了一声,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孩。艾琳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行啦。别给我装委屈。这次我还能帮你弄。到了伊西斯,你就只能靠自己了。不准对自己太马虎哦。”
“知道,知道。”
接下来他们一起去了市场。艾琳买了好大一堆东西,恨不得要把小到绣花针大到旅行帐篷等生活用品全都给休特雷恩带上。她说是帮忙,休特雷恩却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插手的机会。回到水晶宫莫雷安排给他的客房里,休特雷恩靠在桌边,哭笑不得地看着艾琳把一件件衣服硬塞进胀得不能再胀帆布行囊里。刺啦一声,行囊终于经受不住银发少女的折磨,被撑破了一个大口子。连艾琳自己也气得笑了起来。
“好了啦。要是把这些东西都带上,我恐怕还没走到麦加迪亚就会被活活压死。再说我就只剩下这最后一个行囊了,再被撑破可就没得用了。”休特雷恩拉过艾琳的手,制止了她用另一个行囊再试一次的打算。
“人家还不是怕你没用的嘛。真是不会体谅人家的良苦用心。”彩云琉璃娇嗔道。“在伊西斯那种除了沙就是沙的鬼地方,有钱都不一定能卖到东西。你要是饿着了,冻着了,怎么办?”
“我没那么笨吧,到时候总会想出办法的。”女孩撒娇的时候,少年木只会讷地抓抓脑袋。
艾琳却突然放轻了语气,“那个……休儿啊。”
“怎么了?”
“那你要是遇到莉迪娅,会不会,就忘了人家,再也不会来了?”艾琳的羞涩地低下头去。说到底,这才是她心里最担心的。担心麻色头发的少年就这样一去不回,消失在那片茫茫沙漠中。
莉~迪~娅!休特雷恩的眼前浮现出那一簇酒红色的碎短发,那张有些生硬的白木面具。滂沱的大雨中,迎着雨水的清冷脸庞,那一双充满心事的琥珀眼睛。她就像一朵寂寞角落里默默绽放的白色鸢尾花。但只要见过她,就很难在心里把她放下。
“伊西斯那么大,哪会那么巧就遇上。”他有些心虚。
“那要是真遇上了呢!”艾琳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我把她当普通朋友。”
艾琳抿起嘴,把头埋进休特雷恩的胸口。“那我呢?”
“你…”休特雷恩深吸一口气。答案很明显,但要他直白的说出来,他还需要些勇气和厚脸皮。
“咳,咳……”门外的生硬咳嗽声化解了麻色头发少年的尴尬。
看见是莫雷走进来,休特雷恩和艾琳赶忙分开。
海涯的二公子,不,现在已经是堂堂海涯大公,并不是一个喜欢调侃别人的人。不过看到休特雷恩和艾琳深情依偎在一起,连房门都忘记掩上,他的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是来通知艾琳启程回圣弗洛伊丁的时间的,可想到艾丽西亚和休特雷恩这一别,便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又或者就是永别,笑意便转僵硬成了忧虑。
“艾丽西亚,我们恐怕午饭过后就要启程。你最好抓紧时间收拾一下。”
“这么快?不说是后天的吗?”艾琳相当惊讶,心里有些接受不了。休特雷恩要搭乘的船明天早晨出航,她还想,虽然自己不能同去,至少还可以好好送送他。
“我们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父亲说,早一天到圣弗洛伊丁可以让陛下早一天安心。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再和他说说。”
“不用那么麻烦。”休特雷恩替艾琳答道。“她午饭前就能准备好。”
“谁说的啊。人家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呢。跟老道格拉斯说,让他等到明天。”艾琳不知怎么就闹别扭了,狠狠躲了休特雷恩一脚。
休特雷恩皱着眉头对弗雷德苦笑道,“别听她的。她只是还有点,还有点,舍不得。”忽然间,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发现自己的泪眼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也嘶哑了。舍不得的,何尝又不是他自己呢?
莫雷理解地点点头,转身出去,将门带好,把最后一点时间单独留给这对即将分别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