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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婚礼的喧嚣与敬酒时的死寂(第1页)

北京的秋天,有一种与云南截然不同的锋利。风是干的,带着尘土和都市特有的金属气味,刮在脸上,微微的刺疼。天空是一种被高楼切割过的、灰蒙蒙的蓝,高远,却压抑。我拖着那个从云南带回的、沾了些许风尘的行李箱,走出机场,熟悉的喧嚣和匆忙瞬间将我包裹,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现实的重力。

离开不过数月,却仿佛隔了一世。

我没有回自己租住的公寓,而是直接去了我哥张九龄家。他知道我今天回来,特意推了下午的活儿在家等我。开门看到我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我瘦了很多,云南的日光在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眼神里多了些他陌生的沉静,或者说,沉寂。

“回来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嗯。”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一切都没变,沙上随意扔着的大褂,茶几上散落的相声本子,空气里淡淡的烟味。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充满了熟悉的气息,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陌生和排斥。

“吃饭了吗?妈知道你要回来,炖了汤,在厨房温着。”张九龄跟在我身后,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刻意的轻松。

“还不饿。”我在沙上坐下,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电视柜上我们兄妹俩小时候的合影。“婚礼……具体在哪儿?”

张九龄在我旁边坐下,搓了搓手。“西郊的一个庄园酒店。华子那边……没大操大办,就请了些亲戚和走得近的朋友、师兄弟。”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丫头,你要是不想去,没人会说什么。真的。我去就行了,礼到人不到,也说得过去。”

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去。”

“可是……”

“哥,”我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得去。去了,才能真的死心。”

张九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想揉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行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十月八号,秋高气爽,是个极好的天气。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天空是难得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的天气办婚礼,想必是精心挑选过的黄道吉日。

我穿上了一条简单的黑色及膝连衣裙,款式保守,没有任何装饰。脸上化了淡妆,尽力掩饰眼底的疲惫和苍白。镜子里的自己,陌生而僵硬,像一具精心打扮过的人偶。张九龄看到我,眼神又暗了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替我拎起手包。

去酒店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倒退,我的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撞击着胸腔。手心一片冰凉,渗出细密的冷汗。

庄园酒店远离市区,环境清幽。我们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酒店门口立着鲜花拱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楼,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和淡淡的花香。穿着得体礼服的宾客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笑容。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标准的婚礼模板。

我的脚步,在踏上红毯边缘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张九龄立刻察觉,伸出手臂,示意我挽住。我深吸一口气,挽住哥哥的胳膊,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跟着他,走进了那片喜庆的、与我无关的喧嚣之中。

婚礼场地设在酒店后面的草坪上。白色的纱幔,芬芳的鲜花,整齐的座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梦幻得不像真实。我们到得不算早,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德云社的师兄弟们几乎都来了,聚在一处,格外显眼。王九龙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正和烧饼比划着什么,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那笑容却有点不自然,挥了挥手,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嚷嚷。

周九良、孟鹤堂、尚九熙、张九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都或多或少地停顿了片刻,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尴尬的闪躲。他们大概都没想到我会来。

我哥带着我,一一打过招呼。我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浅的微笑,点头,问好,声音平稳,动作自然。像一个最标准的宾客。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妹妹来了?好久不见,气色……还好吧?”烧饼凑过来,拍了拍我哥的肩膀,又看看我,努力找着话题。

“挺好的,谢谢饼哥。”我微笑回应。

“云南好玩吗?听说风景特好。”王九龙也凑过来,试图活跃气氛。

“嗯,挺好的。”我的回答简短而客气,将他们所有试图延伸话题的努力都轻轻挡了回去。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草坪前方那个小小的仪式台。台子用鲜花装饰着,背景板上是新人的名字:何健&林薇。何健是他的本名,平时极少用到,此刻用烫金的字体写在那里,旁边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宣告着一种全新的、合法的联结。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收缩,钝痛。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就在此时,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他来了。

何九华从主楼的方向走了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大概是伴郎的年轻男子,我不认识。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打着领结。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容,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笑容,是礼节性的,明朗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是我在他脸上极少见到的、如此外放而毫无阴霾的笑容。曾经那点惯有的慵懒和疏离,在此刻被新郎官的光环彻底覆盖,只剩下志得意满和属于这个场合的喜悦。

阳光落在他身上,西装笔挺,身姿挺拔。他比几个月前似乎更清瘦了些,下颌线越清晰,但精神很好,眼神明亮。他一边走着,一边不时向两边相熟的宾客点头致意,举手投足间,是从容,是妥帖,是万事俱备只等东风的新郎该有的模样。

我的呼吸,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彻底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周围所有的声音——笑声、交谈声、音乐声——都急退去,变成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笑容满面的男人。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这就是要娶别人的何九华。这就是彻底走出我生命的何九华。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哥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手臂微微用力,支撑着我。何九华的目光,在扫视全场时,终于,无可避免地,落在了我们这边,落在了我身上。

那原本流畅而愉悦的笑容,骤然僵在了脸上。像是高播放的影片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只剩下瞳孔深处,猛地收缩,泄露出一瞬间的震惊、慌乱,以及某种极其复杂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下一秒,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笑容重新挂上,只是那笑意,似乎淡了些,也僵硬了些。他朝着我们,确切地说,是朝着我哥张九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我脸上多停留半秒,便匆匆移开,转向了另一边正在招呼他的长辈。

他甚至没有走过来。

像对待一个最普通的、无需特别寒暄的宾客。

那股冰冷的麻木,从心脏开始,迅蔓延至全身。我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大概更白了几分。挽着我哥手臂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他西装的布料里。张九龄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传递着一点微薄的力量。

仪式很快开始了。新娘林薇在她父亲的陪伴下,沿着铺满花瓣的步道,缓缓走向仪式台。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新娘子特有的、幸福而羞涩的笑容,很美,很动人。宾客们出低低的赞叹声。

何九华站在台上,望着他的新娘一步步走近。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能看到他嘴角噙着的笑意,看到他眼中映出的、那个白色的身影。那是专注的,温柔的,充满期待的眼神。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这样的眼神,会落在我的身上。

现在,它落在了别人身上。名正言顺,万众瞩目。

司仪的声音抑扬顿挫,说着那些千篇一律却又感人肺腑的誓词。他们交换戒指,那枚我曾经在后台阳光下看到的、刺痛我眼睛的戒指,被郑重地戴在了林薇的无名指上,何九华手上也有一枚新的,与她成对。他们宣誓,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

“我愿意。”何九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晰,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白痕。胸腔里空荡荡的,又堵得厉害,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飕飕,无法呼吸。

他们拥抱,亲吻。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德云社那帮师兄弟起哄的声音格外响亮。王九龙甚至吹起了口哨。

我站在那里,也跟着轻轻拍手。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那点浅淡的、僵硬的微笑。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微笑的肌肉是如何酸涩,这鼓掌的动作是如何机械,我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飘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这场与我无关的盛大喜剧,和喜剧中央,那个心如死灰的可悲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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