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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云南的云与北京的尘(第1页)

飞机落地昆明长水机场时,西南边陲特有的、湿润中带着植物清冽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瞬间将北京干燥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剧场特有味道的记忆冲淡了些许。我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魂魄还未完全从三万英尺的高空落回实地。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放逐在了云南。没有详细的计划,只是随意地走。在昆明翠湖边呆,看红嘴鸥掠过湖面,翅膀扇动的气流带起细小的水珠;在大理古城漫无目的地闲逛,避开熙攘的复兴路,钻进那些僻静的小巷,看白族老人坐在门墩上晒太阳,皱纹里满是时光静好的安然;在丽江的客栈天台上,对着玉龙雪山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流云如何从山巅滚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无拘无束,仿佛没有一丝重量。

我刻意不去想北京,不去想德云社,不去想那枚戒指,更不去想何九华。手机里,属于他的那个号码和社交账号,依旧静静地躺在黑名单中,像一个被刻意封存的、不敢触碰的潘多拉魔盒。偶尔,我哥张九龄会来信息,问我在哪里,吃得惯吗,钱够不够用。回复总是简短:“都好,勿念。”

是真的好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在最初的猛烈爆后,似乎被这遥远的距离和陌生的风景稀释了,沉淀成心底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淤积物,不再时时翻腾,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像一场持续的低烧,不致命,却耗人。

在沙溪古镇,我停留得最久。这里比大理丽江更安静,马蹄声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出空旷的回响。我租了一间能看到田野和远山的小院子,价格便宜得不可思议。房东是个寡言的白族老奶奶,只会说简单的普通话,每天清晨会在我窗台上放一把新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花。

我尝试着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去赶每周一次的集市,买新鲜的蔬菜和菌子;学着用土灶生火做饭,尽管常常把饭烧糊;午后坐在院子里,看云影在山峦间缓慢移动,什么也不想,任由时间像门前的小溪一样,潺潺流过。夜里,古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犬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更显空旷。这个时候,那些被白天压下去的思绪,才会像夜色中的潮水,悄然漫上来。

我会想起小时候,何九华带我偷溜出家门,去护城河边放简陋的纸船,他蹲在岸边,很认真地用石头压住我的风筝线,说:“这样它就飞不走了。”会想起我第一次去德云社后台,怯生生地躲在我哥身后,是他第一个现我,笑着递过来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孩儿,别怕,这儿没坏人。”会想起无数个散场后的深夜,他送我回家,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干脆沉默,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记忆的镜头会突兀地切换到那枚冰冷的戒指,切换到林薇挽着他手臂时温婉的笑容,切换到后台死寂的空气中,他嘶哑着说出的那句“我等了他十年”。

心脏便会骤然一缩,那种熟悉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我用力深呼吸,鼻腔里充满清冷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试图将那股腥甜的痛楚压下去。

原来,时间和距离,并不能真正治愈什么。它们只是给了伤口一个不被频繁触碰的环境,让它表面结痂,内里却依旧化脓、溃烂,稍微一碰,便痛彻心扉。

偶尔,我也会上网,避开所有与相声、与德云社相关的信息,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过“何九华结婚”这几个字。网页跳转,信息寥寥,只有一些粉丝论坛里零星的、未经证实的猜测和祝福。没有正式的官宣,没有婚纱照的流出,符合他一贯低调的作风,也像他做事的风格——不声不响,却已尘埃落定。

我盯着那些模糊的、捕风捉影的帖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才猛地关掉网页,像做贼一样。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或许,这样也好。不知道具体日期,不知道婚礼场景,就像不知道那道伤口的深度,反而能维持一种麻木的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逝。我脸上的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黑了一些,头长了不少,随手用一根筷子绾在脑后。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多了些陌生的东西,是沧桑?还是空洞?我说不清。但那个被养在德云社后台、被何九华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张九龄的妹妹”,似乎正在一点点褪色、远去。

直到那个下午。

我在古镇唯一一家有像样咖啡机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文档一片空白。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游客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德云社”、“封箱”、“抢票”几个词,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接触过这些信息了,它们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开关,此刻却被陌生人无意中触碰。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打着无意义的字母。

“……哎,你们看微博了吗?好像有人拍到何九华了!”一个女声略带激动地响起。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僵在键盘上。

“何九华?哪个?说相声那个?”

“对!就是他!拍得不太清楚,但肯定是他!在一家珠宝店外面!”

“珠宝店?给谁买饰?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不知道啊,没听说他公开啊。不过照片里他心情好像挺好的样子……”

珠宝店?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还能给谁买?自然是林薇。婚戒已经戴了,接下来是三金?还是别的什么订婚、结婚的饰?

心脏那个刚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被这几个轻飘飘的字眼,再次狠狠撕开,鲜血淋漓。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站在珠宝店明亮的灯光下,垂眸认真挑选的样子,或许还会询问柜台小姐的意见,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温和又有点疏离的神情——只是这一次,对象不再是我。

咖啡的酸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一直蔓延到喉咙,哽得我无法呼吸。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出刺耳的摩擦声。邻桌的交谈戛然而止,几个人都诧异地看向我。

“对不起。”我低声说了一句,甚至不敢看他们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扶起椅子,抓起电脑包和外套,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咖啡馆。

古镇狭窄的街道此刻仿佛变成了令人窒息的迷宫,阳光刺眼,人来人往的笑语声尖锐地刮擦着我的耳膜。我漫无目的地快步走着,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直到肺叶传来灼烧般的疼痛,才不得不停下,靠在一堵爬满藤蔓的古老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迅疾的,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逃到了千里之外,明明试图把一切埋葬,却还是躲不过?他的名字,他的消息,就像无处不在的尘埃,总会随着一阵风,重新扑到我的脸上,呛进我的肺里。

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我以为距离能隔绝所有。可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刻进了骨血里,无论逃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那天晚上,我起了高烧。或许是白天跑出了一身汗又吹了风,或许只是情绪剧烈震荡后的生理反应。躺在小院冰凉的床上,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意识却异常清醒。

昏沉中,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闪回交错。是何九华少年时清亮的眼睛,是他穿着大褂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是他揉我头时掌心温暖的触感,是他无名指上那抹刺眼的光,是他站在机场人海中沉默凝望的身影……最后,定格在想象中的珠宝店橱窗,璀璨夺目,却冰冷刺骨。

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牙齿因为寒冷和某种更深层的战栗而格格作响。冷汗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烧糊涂过去,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一切。

房东老奶奶第二天早上现我没像往常一样开门,敲了半天门没回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看到我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用我听不懂的方言焦急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颤巍巍地出去,叫来了镇上的赤脚医生。

吃了药,打了针,昏昏沉沉又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高烧退去,只剩下浑身酸痛和脱力般的虚弱。老奶奶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里面切了些细细的青菜末,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慈祥的担忧。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这一点陌生却真切的温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场高烧,像一场残酷的洗礼,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平静”也烧得干干净净。它逼着我直视那个血淋淋的事实:我忘不了何九华。无论我逃到哪里,无论我如何试图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他就在那里,在我心底最深处,碰不得,也挖不掉。

但同时,这场病也让我清醒地认识到另一件事:我必须活下去。而且,不能永远活在这片阴霾下。

我开始更认真地规划在沙溪的生活。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在古镇的义工组织报了名,每周有几天去附近的少数民族村寨小学,教孩子们简单的美术和普通话。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和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慢慢照进我晦暗的心底。

我也开始尝试着重新拿起笔,不是写那些风花雪月或自怨自艾的文字,而是记录沙溪的风物,记录遇到的人和事,记录那些细微的、真实的生活瞬间。文字成了我另一种形式的呼吸和疗愈。

我依旧不敢去触碰与北京、与相声相关的任何东西。但我不再像惊弓之鸟一样,听到那几个字就仓皇逃窜。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像房间里的一头大象,我无法忽视,但至少,我可以尝试着与之共存。

日子依然缓慢,依然时有尖锐的痛楚袭上心头,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或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场景时。但那股灭顶的、想要自我毁灭般的绝望,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伤痛的清醒。

我给张九龄信息的频率高了一些,内容也丰富了些,会跟他说说沙溪的蓝天,说说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画,说说老奶奶院子里新开的炮仗花。我哥的回复总是很快,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偶尔还会一些后台的搞笑片段——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有何九华出现的镜头。

我知道,他一直在担心我。我也知道,北京那边,并非风平浪静。

有一次,和我哥视频,他背景似乎是家里的书房,显得有些疲惫。聊了几句近况后,他犹豫了一下,说:“前几天,华子来找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哦?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张九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随便聊聊。问了问你的情况。”

“你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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