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好友的添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持续了好几天才勉强平复。那个名为“何健”的聊天窗口,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列表的顶端(被我置顶了),没有一条新消息。我点开过无数次他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一片空白。背景图是深邃的星空,签名栏空着。一切都符合他留给我的印象:干净,疏离,界限分明。
我对着那片空白呆,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慢慢被一种更熟悉的、小心翼翼的酸涩取代。果然,只是“方便工作”而已。张柠檬,你在期待什么?
直到一周后的下午,手机震动,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居然跳出了一个简洁的通知:“何健”邀请你加入群聊“三庆园服装管理小分队(临时)”。
心脏又不争气地猛跳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群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我不太熟悉的幕后工作人员,以及——何九华。他在群里了几条下周几场演出的服装需求清单,a了所有人,言简意赅:“下周排班和服装清单,各位核对一下,有问题及时沟通。”
公事公办的口吻,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淡劲。
我捧着手机,像对待圣旨一样,仔仔细细把那份exce1表格看了三遍,确认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错,才郑重地回复:“收到,已核对,无问题。”想了想,又删掉“无问题”,改成“核对无误,谢谢何老师。”送。
他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ok”手势表情。
再无下文。
这就是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了。透过一个冷冰冰的工作群,偶尔蹦出几条关于尺码、颜色、演出时间的对话。我像个潜伏的间谍,从这些碎片信息里拼凑他下周的行程:周二、周四晚场在三庆园,周三下午在广德楼,周六有个商业助演……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时间调整到与之重合。我不是每次都能混进后台——张云雷那边也不能总是麻烦——但我总会“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他演出的剧场附近,买一张最便宜的后排票,或者就在园子外头的茶馆坐一坐,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哄笑声,想象他在台上的样子。
这种单方面的、小心翼翼的靠近,持续了大约一个月。天气逐渐转暖,空气里有了初夏的躁动。我那份临时帮忙的活儿,因为原主管阎哥家事处理完毕,也到了尾声。最后一天去三庆园交接,心里空落落的。
后台依旧热闹。张九龄和王九龙在角落掰手腕,赌今晚谁请客吃卤煮,两人脸红脖子粗。孟鹤堂和周九良坐在一边,孟鹤堂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周九良抱着保温杯,一脸“你继续演,我看着”的淡定。何九华不在,听说是和尚九熙出去对晚上新活的词儿了。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夹交给阎哥,又帮着把最后一批清洗好的大褂挂进移动衣架。正忙活着,张云雷溜达过来,手里转着扇子,上下打量我:“完事儿了?以后没借口往这儿跑了,失落不?”
我白他一眼,没接话。失落?何止是失落。好像一个做了很久的、光怪陆离的梦,突然被强制叫醒,要回到枯燥的现实里。
“行了,别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张云雷用扇子骨轻轻敲了敲我肩膀,“晚上‘玲珑’封箱前最后一场,票挺紧的,给你留了一张。位置还行,自己去看吧。看完……嗯,后台有个小聚会,都是自己人,吃个饭。你也来。”
我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我骗你干嘛?”张云雷似笑非笑,“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张柠檬,人多,嘴杂,你那点小心思藏严实点。尤其……”他压低声音,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那位爷,可不是什么好接近的主儿。客气归客气,心里门槛高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升起的雀跃被浇了盆冷水。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他比谁都清楚我这七年的执念,也比谁都清楚何九华那看似随和实则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我知道。”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行。”张云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晚上的演出格外火爆,封箱场,又是“玲珑”这对人气组合,园子里座无虚席,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演员们,看着何九华在追光下精准地抛出一个又一个“包袱”,台下反应热烈,心里却有些乱。哥哥的话在耳边回响,像一根细刺,扎得人不舒服。
散场后,我磨磨蹭蹭地等观众走得差不多了,才绕到后台入口。里面已经是一片欢腾的海洋,庆祝封箱顺利,也庆祝即将到来的短暂假期。啤酒、饮料、外卖的烤串、小龙虾摆了一桌子,香气混杂着各种说笑叫嚷声,几乎要冲破天花板。
我躲在张云雷身后进去,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张柠檬”的名号实在太响,立刻就被眼尖的烧饼捕获了。
“哎呦!稀客啊!柠柠今天可是以观众身份莅临,还是以家属身份蹭饭啊?”烧饼举着啤酒罐,嗓门一如既往地有穿透力。
“我……”我脸一红,求救地看向张云雷。
张云雷还没开口,王九龙就接上了:“那肯定是以‘特殊观众’身份啊!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台下,就柠柠坐那地儿,那眼神,啧啧,跟探照灯似的,就追着台上某个人转,我都怕她把台板烧个洞出来!”
后台爆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几个年轻点的师弟也跟着起哄。
我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脸烫得能煎鸡蛋。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人群中心——何九华正和尚九熙、孟鹤堂他们坐在靠里的沙上,手里拿着一罐苏打水,慢条斯理地喝着。这边的喧闹显然也惊动了他,他抬起眼皮,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仿佛这边的调侃与他毫无关系。只一眼,他就移开了视线,偏头和旁边的孟鹤堂说了句什么。
那种熟悉的、被冰水浸透的感觉又来了。他听见了,但他不在意。或者说,他刻意表现得不在意。这种认知比直接的嘲笑更让我难堪。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欺负我妹妹有意思?”张云雷出面解围,把我往身边拉了拉,“柠柠脸皮薄,你们适可而止啊。再瞎说,下次你们藏私房钱的地儿,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不小心’说漏嘴。”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起哄声小了些,但那些揶揄的眼神还在我身上打转。我如坐针毡,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啤酒空了一罐又一罐,各种内部梗、陈年糗事被翻出来,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缩在角落的椅子里,小口喝着张云雷给我拿的橙汁,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次次飘向何九华。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cue到,会简短地说两句,嘴角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笑。他喝的是苏打水,一直没换。有人递给他啤酒,他摇摇头,指指喉咙,示意嗓子需要保护。自律,克制,始终带着一种旁观者般的清醒。
酒过三巡,气氛到了最酣处。不知是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用空酒瓶转。这个古老又刺激的游戏迅得到了全员响应。我头皮麻,想溜,却被张九龄一把按回椅子上:“跑什么跑?柠柠也得玩!都是自己人,不许搞特殊啊!”
瓶子第一次转,指向了孟鹤堂。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用河南话唱《青城山下白素贞》,笑得周九良差点把保温杯扔出去。
瓶子第二次转,慢悠悠地,停在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