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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后台的余烬与远方的微光(第1页)

预约的心理咨询室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改造而成,与周遭喧闹的商业区格格不入。我按照地址找到时,在朱红大门外站了许久,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终于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接待我的是位姓李的女医生,四十多岁,气质温婉,眼神平和,没有多余的寒暄和探究,只是安静地听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讲述。讲那些青梅竹马的碎片,讲后台的喧嚣与寂静,讲那枚戒指刺眼的光,讲婚礼上那杯未饮的敬酒,讲夜夜侵袭的雪原和火焰的梦魇,讲恨意汹涌又退去后的虚空。过程中,我数次哽咽,甚至失声痛哭,她只是适时递上纸巾,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包容的、非评判性的专注。

第一次咨询结束,我走出那间充满阳光和植物气息的咨询室,并没有感到立刻的解脱或轻松,心头依然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但至少,我把那些腐烂在心底、不敢示人的脓疮,挖出来,曝晒在了专业而安全的目光下。这本身,就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也带来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终于做了点什么”的释然。

李医生没有给我任何空洞的安慰或效的解决方案。她只是说,创伤的愈合需要时间,我需要学习与那些痛苦的情绪共存,而不是试图彻底驱逐或否认它们。她给了我一些简单的呼吸和grounding(接地)练习,让我在感到被情绪淹没时使用。最重要的是,她鼓励我重新建立与生活的连接,哪怕是最微小的、具体的事情。

我开始尝试。强迫自己每天早起二十分钟,认真做一顿早餐,哪怕只是煎个蛋,热杯牛奶。下班后不再直接回家面对四壁,而是绕远路去附近的公园快步走,直到身体微微出汗,头脑被冷风吹得暂时空白。周末,我去图书馆,挑一本厚厚的、与爱情无关的小说,坐在靠窗的位置,强迫自己读进去,哪怕一开始每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同时,我继续每周一次去见李医生。过程依旧艰难,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痛苦的潮水便不受控制地涌来。有时是激烈的情绪宣泄,有时是长久的沉默。但李医生始终在那里,像一座稳定而温暖的灯塔,允许我混乱,允许我悲伤,允许我愤怒,也在我稍微流露出一点积极尝试时,给予平静的肯定。

渐渐地,那些噩梦来袭的频率降低了。虽然还是会梦见雪原,梦见婚礼,但我不再总是那个被冻僵或焚烧的被动承受者。有一次,我竟然在梦里,对着那片无尽的雪,大声喊出了“我很疼!我很恨!但我不要死在这里!”,然后,转身,朝着一个模糊的光点,艰难却坚定地迈开了步子。醒来时,枕边有泪,但心跳是平稳的,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力量感。

生活,以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度,渗入了一些别的色彩。公司里新来的实习小姑娘,会拉着我分享她笨拙的恋爱烦恼,叽叽喳喳,充满生涩的活力。公园里喂流浪猫的老奶奶,每次看到我,都会笑眯眯地点头。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我连续几周都去借阅同一类冷门小说后,主动推荐了一本她认为我会喜欢的作品。

这些微小的、与“何九华”、“德云社”、“过去”毫无关联的连接,像细碎的星光,一点一点,照亮着我内心那片荒芜废墟的某些角落。光芒虽然微弱,无法驱散所有黑暗,但至少让我知道,黑暗并非唯一的存在。

我依然没有主动接触任何与相声相关的事物。但我不再像惊弓之鸟,听到类似的字眼就骤然紧绷。有一次在便利店,电视里正好在播放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我拿着饭团的手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低头扫码付款。这是一种进步,我知道。

我哥张九龄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治疗”进程。他不再频繁打电话,改为每周一次,内容也从最初的忧心忡忡,逐渐变成分享一些琐碎的日常,比如我妈又逼他相亲了,比如后台谁和谁因为一句台词吵得不可开交,比如王九龙最近迷上了烘焙把厨房炸了之类的。他总是避而不谈何九华,我也从不问。我们兄妹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新的、脆弱的默契,围绕着那个巨大的空洞,小心翼翼地行走。

直到大约三个月后,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哥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甚至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焦虑。

“丫头,在哪儿呢?”他问。

“在家。刚打扫完卫生。”我说,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怎么了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那个……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华子他……住院了。”

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听起来,出乎意料的平静,连我自己都诧异。

“急性阑尾炎,拖久了,有点穿孔,昨晚送医院做的手术。”张九龄语很快,“现在在医院躺着呢,问题不大,但得住几天院。他……”

他又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他不想让人知道,尤其……尤其不想让你知道。是九泰偷摸告诉我的。我就想着……还是得跟你说一声。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

该告诉我。告诉我做什么呢?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是别人的丈夫,我只是他兄弟的妹妹,一个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需要被刻意隐瞒消息的陌生人。

“嗯,知道了。”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谢谢哥告诉我。”

“你……”张九龄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当然,不去也没关系,我就是……”

“不去了。”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不合适。哥,你替我带个话,祝他早日康复就行。”

“哦……好,行。”张九龄讷讷地应了,又说了几句让我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初冬的下午,天色阴沉,北风刮着光秃秃的树枝,出呜呜的声响。刚才那片刻的平静,像潮水般退去,心底那片我以为已经逐渐封冻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然细微,却一圈圈扩散开来,搅动了深层的泥沙。

急性阑尾炎。穿孔。手术。

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躺在病床上、虚弱、疼痛、与平日舞台上或婚礼上那个从容光鲜形象截然不同的何九华。

他会疼吗?麻药过了之后,刀口会不会很难受?医院的味道,他应该不喜欢吧?林薇……会在旁边照顾他吗?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它们驱逐出去。与我无关。他的病痛,他的脆弱,他的身边人,都与我无关了。

可是,那句“他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你知道”,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还在顾忌什么?怕我误会?怕我纠缠?还是……怕看到我?

接下来的两天,我有些心神不宁。做家务时打碎了一个杯子,看书时半天翻不了一页,公园走路时差点撞到树上。李医生教的grounding练习,在强大的、杂乱无章的情绪冲击下,似乎也失效了。

我知道,那个关于“何九华”的课题,我远远没有修完。住院的消息,像一把钥匙,又打开了那扇我以为已经锁死的、通往过去痛苦记忆的门。

第三天傍晚,天色擦黑,我鬼使神差地,坐上了通往那家医院方向的公交车。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去附近看看。像是一种确认,也像是一种……告别?

医院门口永远车水马龙,人流匆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我站在街对面,远远望着住院部大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密密麻麻,像一个个装着人间悲欢的方格。哪一扇后面,是他?

冷风呼啸,穿透我单薄的外套。我抱紧双臂,却没有离开。就这么站着,看着,脑子里空空如也,又仿佛塞满了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都有些僵麻了。我正要转身离开,视线无意中扫过医院侧门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吸烟区。几个身影站在那里,指尖明灭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其中一个人的侧影,高大,有些熟悉,即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舞台的某种挺拔感。他低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手指间夹着烟,却没怎么吸,任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是何九华。

他的脸色在路灯和远处楼宇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灰败。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比以前更加清晰锐利,透出一种病后的憔悴和疲惫。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外面套着医院的病号服外套,松松垮垮,更显得人清瘦萧索。

旁边站着的是张九泰,正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关切。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大概是助理或朋友。

我的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在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隔着穿梭的车流和寒冷的空气,我看着他。

那个曾经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在婚礼上意气风的何九华,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刚从手术中恢复、带着一身病痛和倦怠的普通人。脆弱,真实,甚至有些……落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为我们之间无法挽回的过去,为他此刻显而易见的孤寂(即使身边有人),也为我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无法彻底斩断的牵挂。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然后,猛地,定住了。

隔着喧嚣的车流和迷离的夜色,我们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所有的声音——汽车的鸣笛、行人的嘈杂、风声——都急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只剩下街对面那个苍白憔悴的男人,和他那双骤然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震惊、慌乱,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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