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社后台的喧闹,像一锅永远在滚沸的杂拌汤,各种声浪、气息、色彩搅和在一起,浓烈得化不开。香火味、汗味、外卖盒里残留的油焖大虾和麻小的气味、还有师兄弟们身上各色古龙水或干脆就是肥皂味,全混作一团,暖烘烘地扑在人脸上。下午场的演出刚散,晚场的准备又紧锣密鼓,人来人往,勾肩搭背,插科打诨,砸现挂的声调一个高过一个。
张九龄,我亲哥,正被几个师兄弟围着,唾沫横飞地复盘刚才台上某个包袱为什么没响,他比划着,眉头拧着,额角亮晶晶的。我缩在角落一把略旧的帆布折叠椅上,这位置是我惯常的“据点”,靠着堆放杂物箱的墙,既能看清大部分人的动静,又不至于太扎眼。手里捧着杯早就凉透了的柠檬水,小口抿着,眼睛却像装了自动追踪器,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何九华身上。
他刚换下大褂,穿了件烟灰色的软绒卫衣,下身是条深色运动裤,靠在另一边的长条化妆台边缘,正听烧饼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个银色保温杯,不时拧开喝一口。侧脸的线条在后台不算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到脖颈的弧度,我看过千万遍,熟悉得能闭着眼睛用指尖临摹出来。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视线越过嘈杂的空气,与我对上。那双眼睛,隔着距离,依然带着点他特有的、似乎总没睡醒的慵懒笑意,冲我轻轻眨了眨。
我的心跳,没出息地漏了一拍,赶紧垂下眼,假装研究手里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一点。
“哎,瞧见没?又来了又来了!”王九龙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门毫无预兆地炸开,他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何九华那边,一条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何九华肩上,手指却直戳戳地指向我这边,“华儿,你说你,但凡有对咱妹妹一半的耐心拿来对待你家逗哏,你俩那场子也不至于天天跟要械斗似的。”
后台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和附和。何九华和自家逗哏台上台下那点“恩怨情仇”,是德云社内部经久不衰的砸挂素材。
何九华拍开王九龙的手,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少挑拨离间啊。”但他的脚步却朝我这边挪了过来。
烧饼也跟着起哄,他嗓门更大:“九龙这话说得在理!华儿,你对九龄他妹妹,那可是有目共睹的‘溺爱’!上次,就上周吧,妹妹想吃南城那家老字号糖油饼,大清早的,谁起得来?人家何九华,愣是开车跨了半个城给买回来,送到后台时还热乎着!这待遇,啧啧,亲哥也就这样了吧?”
张九龄本来在那边讨论业务,听到这话,也扭过头,看向我们这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在我和何九华之间扫了个来回,没说话。
何九华已经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罩下来,挡住了部分光线。他没理会那些调侃,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他的手掌宽大,力道不轻不重,把我早上出门前精心梳理好的刘海揉得一团乱。
“又呆?”他声音不高,带着刚说完相声不久的一点微哑,还有惯常的那点懒洋洋的调子,“饿了没?晚上想吃什么?你哥他们估计还得磨一会儿。”
我抬起头,顶着一头乱瞪他,可这瞪视实在没什么威力,反而像是某种默许和亲昵。“不饿。你别听他们瞎说。”
“哪儿瞎说了?糖油饼是不是我买的?”他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尖。他又顺手把我手里凉透的柠檬水抽走,“别喝这个了,伤胃。给你换杯热的。”
他说着,真的转身去那边找热水壶。我看着他的背影,卫衣柔软的布料随着动作牵出褶皱,心里那锅温吞水,又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烧饼和王九龙还在那边挤眉弄眼,说着“看看,这还没说啥呢,就伺候上了”,周围师兄弟们的笑声嗡嗡的,像隔着层毛玻璃传来。
我哥张九龄终于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在我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先看了看何九华去接热水的方向,又看看我,半晌,叹了口气:“你呀……”
“我怎么了?”我下意识回嘴,心跳却莫名快了两下。
“没什么。”张九龄摇摇头,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刚想点上,瞥了我一眼,又把烟塞了回去,只把玩着打火机,“何九华对你是挺好的。”
“他是我哥的朋友,对妹妹好点不正常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折叠椅边缘有些开线的布料。
张九龄哼笑了一声,没接这话茬,转而说:“晚上我跟九泰他们几个约了谈个本子,可能挺晚,你自己回家行吗?或者……”
“我送她。”何九华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冒着袅袅热气,递到我手里。是蜂蜜柚子茶,甜的,温度正好。
张九龄抬眼看了看何九华,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瞬,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流淌过去,是我看不懂的某种默契,或者别的什么。张九龄最终点了点头:“成,那你费心。”他又看向我,语气加重了点,“到家给我信息。”
“知道啦,啰嗦。”我捧着温热的杯子,甜香沁入鼻尖。
晚场开场前,后台更加忙乱。何九华有演出,得去准备了。他穿上那件熟悉的深蓝色大褂,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我蹭过去,站在他侧后方,从镜子里看他。化妆镜周围的灯泡把他轮廓映得格外清晰,粉底遮掩了细微的疲惫,眉形被描画得更加英挺。他透过镜子看我,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低声问:“一会儿在侧幕条那儿看?别乱跑,人多。”
“嗯。”我点头。看他整理好大褂,拿起扇子,那股平日里散漫的气息收敛起来,属于相声演员何九华的精气神逐渐凝聚。我喜欢看他这个转换的过程,专注的,迷人的。
“走了。”他最后对镜确认了一下,转身,经过我时,手指极其快而隐蔽地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快得像我的错觉。只有手背上残留的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他走远时大褂衣角带起的微风,证明那不是幻觉。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演出很成功,台下笑声掌声不断。我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看着他站在捧哏的位置上,或是一本正经地递话,或是突然神来一笔地“吐槽”,或是被逗哏“欺负”时那副无奈又带着点小委屈的模样,舞台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明明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我却觉得,整片光海,都不如他周身那圈淡淡的光晕动人。
我的心,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随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语气的起伏,而轻轻颤栗。
晚场散尽,后台渐渐空了。何九华换回常服,头还有点湿漉漉的,是刚才卸妆洗脸留下的。他走到我面前:“走吧,送你。”
夜风有点凉,停车场空旷。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里面弥漫着他常用的那种淡淡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皮革的气息。我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他动车子,暖风慢慢吹出来。
路上车流稀疏,路灯的光线一段明一段暗地掠过车内。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这种静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相处的熟稔和安宁。我偷偷看他开车的侧脸,霓虹灯光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今天……饼哥和九龙哥他们又拿我们砸挂了。”我小声开口,打破寂静,也像是想试探什么。
何九华轻笑了一声,目光仍看着前方路况:“他们不就那样,嘴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顿了顿,手指绞着安全带,“就是……他们老这么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语气没什么变化。
会不会让你觉得困扰?会不会……让你也去思考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这些话在我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问出来。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就瘪了。
“没什么。”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
车子在我住的小区楼下停稳。我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谢,路上小心。”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解锁车门。
我疑惑地转头看他。车内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映着他的脸。他侧过身,面对着我,眼神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欲言又止。
我的心跳猛地加,撞击着胸腔。他要说什么?这个氛围……这个距离……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最终,他只是又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快上去吧,外面冷。锁好门。”
期待像潮水般涨起,又悄无声息地退去,留下空荡荡的沙岸。我扯出一个笑:“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吧。”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快步走向单元门。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才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慢慢滑蹲下去,把烫的脸颊埋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