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抬起头,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稿纸上。
“怎么就偏生跟《西游记》过不去了!”
吴承恩无比悲愤。
历朝历代的事,花样在变,内核从来没变过。
贪官还是那些贪官,冤案还是那些冤案,锦斓袈裟底下裹着的,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桩旧账。
他只能祈祷,希望后世人是玩梗、搞抽象,哪怕说“卵二姐”是孙悟空闲得无聊变的,他也认了。
他只求后人嘴下留情,别往时政上靠。
但那可能吗?
【以前不懂为什么,白龙马一路憋尿,怕鱼虾吃了化龙化蛟,长大后才现老吴骂得真脏啊。】
大圣庙。
这座庙,便是江南轰轰烈烈的《西游记》大解读运动的策源地。
当初一群憋了一肚子时政要抒的士子,凑钱把这座荒废的山神庙翻新成了大圣庙,还半请半逼地让吴承恩亲自题了匾。
从那以后,这群士子便把这里当成了据点,隔三差五聚在这里,捧着《西游记》逐字逐句地抠,抠出一段就对着时政冷嘲热讽一番,乐此不疲。
一个青衫书生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又是羡慕又是懊恼。
“果然,后世就是后世,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角度呢?”
廊下,一个摇着蒲扇乘凉躲日头的大娘凑过来,好奇道:“公子,这是怎个意思?是说真龙天子微服私访,不能在外头留种吗?”
那书生摇头,正色道:“大娘,是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个粮仓里的米,宁愿堆在库里霉、沤烂、喂老鼠,也不肯舀一瓢给揭不开锅的穷人。”
他指了指天幕。
“就跟那白龙马的尿一样。”
“尿算个什么东西?无关紧要的玩意儿罢了。”
“可那些个神仙龙王爷,宁可憋着,把自己胀死,也不肯撒给下头的鱼虾。”
“大娘你说,这骂得脏不脏?”
大娘摇了摇蒲扇,若有所思:“噫,这么说来,写这书的吴先生,还是个心疼咱穷苦人的?”
那书生刚想摇头,他心里清楚吴承恩写这段未必真是这个意思,说不定就是随手编了个段子。
可转念一想,又把头重重地点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是!”
“可惜吴先生志不在当官,否则就凭这副心肠,他就是咱大明朝的包拯!”
大娘把蒲扇往腿上一拍,满脸不信:“你这小公子,他心疼咱穷苦人,为甚不去当官为民做主?还不是考不上!”
“能考上的,哪个不愿意当官?”
“江南谁不晓得,吴先生就是没考上。”
书生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大娘,没本事考不上,和有本事却考不上,是一回事吗?”
大娘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蒲扇停在半空:“你是说……”
书生连忙摆手,笑得讳莫如深:“我什么都没说。”
大娘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全懂了”的表情,开始自己琢磨起来。
听说海青天海瑞海大人,好像也只是个举人,乡试考了好几回都没中。
吴先生连举人都不是……
那岂不是说,朝廷早就知道他是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料,才故意没让他考上?
海青天是举人,大概是因为他对朝廷威胁不算太大,给个举人无妨。
那连举人都不给的吴先生,该不会是个诸葛亮那样的人物吧?
三分天下,算无遗策,朝廷怕他当了官翻江倒海,才死死压在门槛外头。
吴承恩要是听见这番话,大概会当场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我就是文采不行,考不上!
可惜他现在还不知道大圣庙里这群江南士子又给他挖了个新坑。
要是知道了,想必会很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