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转移话题,指了指远处几家排着长队的算命摊子。
“俺说你这生意咋这么冷清哩,闹了半天,合着是因为正规。”
正规的,就意味着有啥说啥。
不像那些没证的,顾客爱听什么就说什么,专供情绪价值,保证让人满意而归。
“你怎得不举报他们?”王大宝朝那几个生意红火的摊子努了努嘴。
“你当还是太祖太宗那会儿啊?!”
算命先生苦笑一声,又问:“我这摊子冷清成这样,你还来我这儿算日子,莫非是早就看出我是阴阳生?”
王大宝摇摇头:“没看出来。”
算命先生一愣:“没看出来你还找我?”
王大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粗牙:“俺进城好几趟,回回见你这摊子冷冷清清的,连条狗都不往这儿凑。”
“俺心里琢磨着,这日子吉不吉的,哪比得上行善积德?”
“你敢在这儿摆摊,哪怕手艺再不济,翻翻书替俺选个好日子,总归错不了。”
算命先生沉默了大概一坤息,然后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度把摊子收了,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大宝。
“老哥,我随你走一趟,给你家摆一个顶好的天罡安梁结界大阵,保你家宅平安,福禄寿全。”
王大宝吓得连连摆手:“老哥老哥,你不能三年不开张,开张就想吃三年啊!”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拍了拍王大宝的肩膀。
“贵客,不要钱。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您就当善有善报,管我一顿饭就行。”
王大宝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顿饭怎么够?俺庄户人穷是穷了些,但没有让客人饿着肚子的道理。”
二人说着便坐上驴车,往王大宝家里赶。
路过肉摊和酒肆,王大宝跳下车,买了两斤好肉,又打了一斤好酒。
驴车晃晃悠悠上了乡间土路,王大宝憋了一路的问题终于忍不住了。
“术士先生,那道家的辟谷,是怎个辟法?真就甚也不吃?这就能长生?”
算命先生靠在车板上,翘着二郎腿。
“辟谷辟谷,辟的是五谷,不是辟所有东西。”
“上等用名贵药材炮制成丹丸,中等啃干果草药,下等挖野菜摘野果充饥。”
“要不那帮牛鼻子怎么天天念叨‘财、侣、法、地’呢,修道这事,穷人修不起。”
王大宝见算命先生一提道士就撇嘴,忍不住笑了。
“俺还以为你们都是中土教派,跟佛门那边不一样,不至于水火不容哩。”
算命先生哼了一声:“牛鼻子抢我阴阳家的东西本事,硬说是他道家的,一群沾了李唐光的盗贼小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去给人家上梁布阵的,人家办喜事,说这些扫兴话做什么。
于是话锋一转,换了副笑脸:“贵客这名字,可是高人所赐?”
王大宝笑道:“俺是老大,爹娘拿俺当块宝,就叫大宝。”
算命先生抚掌一笑:“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南梁有个蔡大宝,人称小孔明。南宋又有一位,跟老哥同名同姓的王大宝,不光是榜眼出身,还是赫赫有名的一代贤臣呢。”
“噫,读书人也跟俺们庄户人一样,随手取名的啊?”
王大宝乐了,心里明白算命先生这是在变着法子说吉祥话哄自己开心,便打趣道:“你这张嘴也挺会说话的嘛,怎得生意就不如人家呢?”
算命先生仰头大笑,笑声在乡间土路上传出老远。
他伸手在驴背上轻轻拍了一鞭,催驴快走,口中朗声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像老哥这样的善人,我这辈子也没遇见过几个。”
驴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夕阳,一车酒肉,两个闲人,晃悠悠地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