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捻着腕上的菩提子,淡淡道:“按后世计时法算,最早三点,最迟四点,晨读、骑射、习字,哪一样不得赶在天亮前安排妥当?四点半才起,简直是懒骨头!”
听见那人早饭前要吞一百多粒药丸,乾隆皱起眉头。
“将药当饭吃?”
他嗤笑一声,只觉此事荒唐至极。
求仙入魔的秦皇汉武,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福长安手上力道没停,顺着话头接道:“主子,兴许那药丸做得和米粒一般大小,一百多粒攒起来,还不足小半碗饭呢。”
“米粒大小那也是药。”乾隆笑道,“蛮夷就是蛮夷,不懂是药三分毒的道理。”
说着说着,他忽然来了兴致,低头揉了揉福长安的顶。
“四福儿,你可知洋人是怎么治病的?”
福长安当然知道。
可主子起了谈兴,那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得把话头递回去,让主子尽兴说。
于是他乖乖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乾隆果然大笑,坐直了些身子,颇有些显摆的意思:“西洋治病有三宝,一曰放血,二曰灌肠,三曰催吐。”
“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先放几碗血再说。”
他撇了撇嘴:“圣祖爷当年有个笔友,法兰西的国王路易十四,就被这么折腾了一辈子,活活折腾死。”
福长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顺着话头提出一个思索许久的建议:
“主子,西洋之人如此愚昧,咱们身为天朝上国,是不是该派些人过去,布施王道、教化蛮夷,也教教他们正经的医理?”
这话一出,乾隆的笑声顿了顿。
他先是皱了皱眉,像是在琢磨什么,随即眉峰舒展,神色慢慢沉了下来,最后又释然了,抬手轻轻拍了拍福长安的脑袋。
“四福儿,有心了。”
“有主子在,些许反贼自然不成气候。可圣贤有言,未虑胜,先虑败。”
“奴才也是受主子点拨才想到的,主子说八旗是个人造概念,奴才就琢磨,那国家是不是也是个人造概念呢?咱大清在这九州之地叫大清,难不成去了欧罗巴、去了亚墨利加,就不叫大清了?”
这话旁人说,那是动摇国本,是咒大清江山不稳。
可福长安说就不一样。
他是贴心得不能再贴心的自己人。
乾隆心里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可这种话,他自己不能说,甚至不能有半分流露。
福长安为君分忧,用“布施王道、教化蛮夷”的由头,就刚刚好,体面,周全。
“四福儿,你说,”乾隆指尖敲着扶手,慢悠悠问道,“是欧罗巴好,还是亚墨利加好?”
福长安轻声应答,手上动作不停:“主子,两地都要走海路,可那欧罗巴走西域、草原也能摸过去。”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透了。
一条陆路可进可退,一条孤悬海外背水一战。
乾隆沉默了片刻,又问:“光靠咱八旗子弟,行吗?”
若是康熙年间的八旗,他自然有信心。
可如今的八旗……剿个土匪都费劲,还谈什么远渡重洋布施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