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会儿,老李看了看碗里的汤,见热气已经软了许多,便起身行礼,招呼道“二位慢食。若是不合口味,唤我一声。”
“多谢店主。”李时珍颔道。
“哎呀,不谢不谢,应该的。”
老李摆了摆手,那张常年被油烟熏得红的老脸上忽然绽开一层极不寻常的光彩,腰杆都比方才直了几分。
被小厮喊店主,和被儒医喊店主,这感觉能一样吗?
就跟你走在大街上,随便有个人喊你一声“同志”,和一个湖南口音的人喊你一声“同志”,你心里那杆秤掂的重量完全不同。
前者,你得琢磨,这是办卡传单的,还是骗人的?
后者,你得从三岁尿床想起,回忆自己有没有做过啥亏心事,琢磨自己当不当得起人家这一声称呼。
许三多自是大快朵颐,呼噜呼噜连扒了好几口,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李时珍细嚼慢咽,倒不是因为习惯。
各地寻药风餐露宿,早就没了那些习惯。
他是在想事情。
这一个月他换了三趟差事。
第一趟,天幕讲东汉铜权出土,古今重量差异太大,好些药方因此失效,嘉靖让他去挖。
人刚出京城地界,又被快马追回来。
通古斯类人生物的解剖缺人手,让他回去搭把手。
好,解剖完了,血还没洗干净,第三道旨意到了去淳安,给海瑞全家看诊调养。如此官员,不该无后!
李时珍当时真的很想对嘉靖说一句那海瑞生儿子,还有好多年呢,那是西元1566年,也是嘉靖四十五年。
但他也只是想想,没说出口。
给海瑞全家看病,他不抵触。
当地来的呈报、锦衣卫暗访的密档、天幕上后人的评语,三样交叉验证过,这人确实是个能臣干吏,同时还是个清官。
清官虽稀罕,但也不算太稀罕。
能臣干吏,更不稀罕。
可两样都占全了,可就老稀罕了。
哪怕没有嘉靖的旨意,出于朴素的道德观,李时珍也会去。
老夫人得长命百岁,海瑞夫妻得琴瑟和鸣,生好几个大胖小子。
他气的是嘉靖不仅拿他当棋子,还把他当球踢。
一个月,三种差事。
每次刚走到半路,又被人叫回来。
这还不足以让他把鸡蛋当嘉靖的血肉来嚼,让他恨成这样的是临走前嘉靖的吩咐回京时,去一趟泗水。
李时珍问嘉靖,让臣去泗水做什么。
嘉靖答《史记·秦皇本纪》。
嘉靖还说通过望气之术,看出李时珍身负大气运。
李时珍牙齿咬合之间,鸡蛋被碾得细碎。
他嚼的不是蛋,是嘉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去你大爷的!
当着秦始皇面沉的水,他都没捞上来,你让我去找?
我要是能找到徐州鼎……
他嚼着嚼着,脑子里的画面忽然歪了一下。
我直接请项羽附身,扛着鼎来京城,往嘉靖身上一砸。
朕,朕,朕,狗脚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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