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这个理。”王老四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就像都当上秀才老爷了,卡在乡试,总想再搏一搏的。”
沈明言数出二十文往前一递,示意王老四收钱,嘴里的话却没停:“主人家,那些读了差大学的人出来找不到好工作,他会怪朝廷吗?”
“不会,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不用心。”
沈明言付了钱,将香囊揣进袖中,又问:“可这些读了大学的士子,他们愿意做那些初高中毕业的人做的工作吗?”
王老四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为了养活自己,自是愿的,但心里头,总归不那么爽利。”
“那为了让他们爽利,该如何呢?”
王老四想了想。
他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天幕,忽然恍然大悟,脱口而出:“人人平等,工作不分高低贵贱?”
沈明言哈哈大笑,伸出食指朝他点了点,语气里满是狡黠和默契:“主人家,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他转身正要走,王老四却又拣了一只香囊,塞进他手里。
“好事成双,俺送状元公一个。”
王老四嘿嘿笑着,笑得实诚又狡黠。
“多谢状元公给俺解惑。”
沈明言摇了摇头,把香囊放回去:“纯为逗闷,叨扰主人家了,不敢受此谢礼。”
“问迹不问心。”
王老四不由分说,把香囊硬塞进他手中,力道不大,却不容推辞。
“就当俺替俺那不成器的儿子,借借状元公的才气,状元公莫要推辞。”
沈明言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推了。
他将香囊揣进袖中,拱了拱手,转身走入市集的人流里。
走出几步,手指不自觉的捏紧了。
自己不过稍微引导了两句,连个摆摊的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同窗和夫子却偏偏不懂。
王莽说要复周礼、均田亩、齐万民、废奴婢、抑兼并、济贫弱。
隋炀帝说要恢弘帝业、恩泽四海、利济万民。
宋徽宗说要崇文兴教、轻徭薄赋、与民同乐、休养士民。
宋高宗天天嚷嚷着迎回二圣、收复中原、扫灭金虏、解救北方遗民、重振大宋。
口号谁不会喊?
重要的是,他用这个口号做了什么事。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就想不通。
他回过神来,回头望去。
王老四铺子上又来了客,他正招呼着,又是刚才那副爽利又精明的笑脸。
他瞬间想通了。
他们不是不明白。
他们太明白了。
但他们就是这局里占便宜的人。
后世那套从下而上的革命,是不能学的。
但打着高大上的旗号,合法合理地压榨、盘剥,是必须要学的。
怪不得整天嚷嚷大明不是大清,大明阶级矛盾不严重。
革命是不需要的,但改革是可以的。
要打倒旧贵族,要成为新贵族。
或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或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想到这里,沈明言忽然笑了。
也不知是笑自己太聪明,还是笑自己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