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写好龙阳文章的人,却一定有几分龙阳倾向。
否则,那些书里的小官,模样怎么描得那样细,心思怎么揣摩得那样透,哄男人的招式怎么写得那样入木三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溜,那点没说出来但全写在脸上了的心思,邓志谟岂能看不穿。
邓志谟不怒反笑,重新提起笔来,笔尖往砚台里重重蘸了一团墨。
“既然子犹贤弟执意求我给后人打个样,那恭敬不如从命,我便写一篇《南风马二》。”
南风,即男风。
在明代,既指男风现象,也可代指从事皮肉行业的男子。
邓志谟把话撂下,笔已在纸上走开了。
冯梦龙一听这题目,心里噌地烧起一团火。
好你个老不羞,我又没有明言,不过腹诽罢了!
你居然以心论罪?
难道想也犯法吗?!
你写,我也写!
他提起笔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略一沉吟,也朗声念出自己所拟的题目来,像是怕邓志谟没听见似的。
“那我也写一篇,《论龙阳之文作者是否有龙阳之好》!”
于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这间弥漫着墨臭和茶香的书坊后堂里,较上了劲。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再说话,只听见两管毛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响,满堂都是书卷气和火药味。
伺候的小厮在旁边看了片刻,大气也不敢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路小跑到前厅。
主事正在拨算盘,听见小厮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便转身朝东家一拱手,满脸钦佩之色。
“东家实在是高!”
“花了大半年功夫,润笔提到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没报数,但那脸上的肉痛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
“这两位愣是不应。”
“如今倒好,自己就写起来了。”
东家负手而立,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虽挂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但口中却极为谦逊:
“还是多亏了天幕。”
“我本欲让落魄士子拿话挑逗两句,激他二位出手。”
“现下看来,用不上了。”
他谦逊完,略一思忖,又朝主事吩咐了几句。
主事听完,眼睛一亮,立刻转身亲自去安排,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不多时,后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几个从南院挑来的小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为两位老先生的砚台添水研墨。
又有几个从北院请来的小娘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旧茶撤下,换上新沏的龙井,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候着。
明代北京教坊司管辖南院、北院及黄华坊东院,皆为官妓聚居之所。
北院一直以女妓为主,但南院渐渐成了男妓的聚居地。
于是,民间便以“南院”代称男妓院。
主事亲自跑的这一趟,选来的人个个眉眼周正,举止得体,绝非寻常巷陌里那些涂脂抹粉的货色可比的。
冯梦龙抬头扫了一眼,笔下不停,只哼了一声。
邓志谟更是连头都没抬。
可两人的笔都写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