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逸闻,近来在江南士林间传得颇广。
说来有点反常识,儒家其实是承认革命的合法性的。
但注意,是承认,而不是认可推崇。
儒家不推崇革命,但容忍革命,并承认他的合法性。
儒家认可不得已的革命。
当君主无道至民不聊生、无可救药时,顺天应人的鼎革方具合法性。
从商汤周武,到汉高明祖,皆在此“不得已”的范畴内被追认。
儒家给推翻暴君留了合法通道,但强调慎革命。
留此通道,是为悬起达摩克利斯之剑,警醒君王,而非鼓励犯上。
而且儒家“革命”之义,与今日澎湃激越之概念,也是天差地别。
看久了天幕,百姓士子皆渐明了,后世的孙悟空,早已跃出话本,成了某种精神象征,与反抗、不屈隐隐相连。
既如此,江南学子们为之立祠修庙,便也不足为奇。
书生多意气。
从古至今的学生群体,都是有理想、有革命精神的群体。
哪怕是推行奴化教育的大清,再奴化教育,教士子的教材,也得教忠臣孝子,也得教士子守道、抗暴。
更何况在大明,圣贤书中本就不乏“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这般刚直之语。
士子们联名上书、抬圣人牌位游街之事尚常有生,为心中一个符号化的大圣立庙,又算得什么?
自然,明面上无人会说此庙供奉的是反叛之魂。
只说是仰慕其神通广大、忠义护主罢了。
官府若不准,反而麻烦。
这群读书人,若被激起了卫道心性,会做出什么事来,谁能预料?谁敢承担后果?
于是地方官索性顺水推舟,一面默许,一面火行文道录司,补上手续。
嗯……也就是把孙悟空吸纳进道家体系,敕封个神职。
如此一来,庙是正经宫观,神是朝廷认可的正神,既不是淫祀,也没有违制之嫌。
吴承恩被士子堵门,便是在这番微妙背景下生的。
士子们修庙的时候,礼貌性的邀请吴承恩给意见。
他起初百般推脱。
笔下猴头在后世与那等敏感寓意牵扯,躲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主动凑上去?
但友人点醒:你若不去,任由他们肆意挥,岂非更糟?
吴先生只得硬着头皮前往。
这一去,却是心惊肉跳。
只见那庙中塑像,全然不似他书中描写之猢狲貌,反倒更贴近天幕所现后世电视剧里的模样。
更骇然的是,那庙门楹联赫然题着:
“今日齐呼孙大圣,只愿妖雾又重来!”
吴承恩当时便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声音颤:
“诸君所奉,非吾书中之猴王也!”
孰料士子们闻言,反哄笑起来:“先生不过一书生,懂甚么孙悟空真意?”
吴承恩狼狈归家,当即闭门谢客,对外宣称学子们所供孙悟空与他书中孙悟空无关。
这番撇清,却似火上浇油。
士子们哪肯让这文脉正统轻易溜走?
这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从古至今,华夏学子都要做、都会做阅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