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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计口舌(第1页)

公元九年九月二日,深夜,南桂城外三里坡,温春河下游那段被枯柳覆盖的坡地上。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风,没有月光,云层厚得像一床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棉被,边缘已经磨薄了,但仍然没有裂开。气温持续在零下四十度上下,温春河的冰面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灰光,像是冰层本身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微光,再释放出来。

刺客演凌坐在那段坡地上。他已经把湿透的靴子重新穿上了,裤腿边缘还带着泥水干涸后的硬壳,走动时会出细碎的摩擦声,但他已经不再去管那些细碎的声响了。他坐着,没有靠着任何东西,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屈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再握紧那根已经磨损多日的刀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过去的每一天他都在动,都在走,都在靠近或远离那道城墙。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没有目的地,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坐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如果什么准备都不做,只是在某道墙根下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迟早会像那些已经结成硬壳的旧雪一样被扫走。那些人已经熟悉他的来路、他的度、他落脚时习惯偏重的方向,以及他靠近墙根时那种持续而均匀的步频。他还没有想出具体该怎么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直接靠近城墙,在墙根下盲目地寻找一条还没有被封死的裂缝,他已经试过太多次了。他不能再沿着原路返回湖州城,也不能再空手站在那道缺口外侧等一个错误重复出现。

他抬起目光,看向南桂城的方向。城墙在黑暗中看不出具体的轮廓,但他不需要看到它。他知道那道墙的高度,也知道哪一段墙根的砖缝最宽,哪一段铁刺的间距曾经能容他侧身通过。那段距离他已经反复走过太多次了,不需要用眼睛来确认。他在想那道缺口还有没有留着,还在不在,还是已经被彻底封死了。他不知道下一次换防的时间是不是还和之前一样,也不知道那些轮流站在缺口外侧的人还在不在原地。他只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不能闭眼。他坐着,保持着那个姿势。那道声音还在,只是还没有传到他所在的位置。他只是坐在那里,在等待那道声音传到他这里之前,先看清它来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在那道声音到来之前,他必须保持清醒,让自己可以看到那道声音穿过墙缝时留下的轨迹,让那道轨迹在到达他之前就清晰地印在土壤表层。他握着刀,没有松手。那根线还没有断,他还握着它的末端。他在等待那道声音重新从城墙方向传过来,等待它被墙体反射、被风压扁、被碎冰和枯叶吸收一部分之后,最终沿着地表滑入他所在的这段空隙中。那根线正在缓慢地变松,但他的手指还没有松开它的末端。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握持的角度,让那道仍然紧绷的力沿着刀柄重新分配均匀,顺着刀身流散进冻硬的土面里,等待下一根力的出现。那根线的两端还没有完全断开,他的手指仍然触着它的末端,还能感觉到它在寒冷空气中持续颤动的余波。那道力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还在等那道力自己重新出现,而不是主动去寻找它的方向。

公元九年九月二日,深夜到次日凌晨,南桂城北门外三里坡坡脚。风比前半夜更小了,接近静止,只有偶尔从城墙上方滑过的气流会短暂地扰动地面枯草末端的细芒。城墙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城楼檐下还剩一盏,火苗在灯罩里压得很低,昏黄而恒定,像一枚被压入砖缝的旧钉,正在缓慢地释放它最后的光度。北门东侧那段铁刺栅栏的外侧,刺客演凌正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他已经蹲了有一阵子了,左手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正在用目光丈量北门与城墙交接处的砖缝间距。他已经确认过那道墙根下没有新补的痕迹,砖缝仍然是原来的宽度,铁刺的间距也还能容他侧身通过。

他站起来时,城墙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那道脚步声不是突然响起的,像是那个人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只是现在才让他知道他的存在。演凌没有立刻转身,他侧过头,看到公子田训正站在城门洞内侧的阴影边缘,背靠着墙砖,双手拢在袖子里,姿态松弛而稳定,像一根已经搁置多时、不再需要被调整位置的旧尺。他开口说“你又来了。”

演凌没有反驳,侧过身,把自己从墙根下完全转过来“你一个人站在这?”公子田训说“站了有一会儿了。你们南桂城的人,晚上不睡觉?”公子田训说“有人在外面站着,我睡不踏实。”

演凌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也没有把刀拔出来。他只是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脚换到前脚,像是正在让自己适应这道墙根下的地形“你每次都站在这里。你不累?”

公子田训说“累。”演凌说“累还要站?”公子田训说“我怕你趁着我不在的时候翻进来。”演凌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公子田训身侧那道门缝边缘的阴影上。公子田训继续说“你这次又是什么时候到的?傍晚?还是天黑之后?”演凌说“你管我什么时候到的。”公子田训说“你衣服是湿的,裤腿边缘有泥。你掉河里了。”演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果然有水渍,边缘已经冻硬了。他抬头看着公子田训“我这是战术性来的。我路过温春河,顺便观察一下地形。掉进去不是失误,是一种探测手段。”公子田训说“你探测出什么来了?”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河岸的土松了。下一次我再来的时候,会绕开那段。”

公子田训没有接话,看着演凌,目光像在丈量他这句话的重量和方向。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开口“你这次来,是不是又被你夫人打了?”演凌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强作镇定“你怎么知道?”公子田训说“你昨天刚回湖州城,今天又出现在南桂城。如果不是被打出来的,你不会这么快又回来。你每次来南桂城的时间,间隔不会这么短。”演凌说“你了解我?”公子田训说“我了解规律。你走的时候是空手的,回来的时候也是空手的。你每次走之前都会被骂一顿,或者被打一顿,然后你就来了。”

演凌嘴硬道“你住口。我这不是被打,我这是战术性撤退。我是为了宠着我夫人,才顺着她的脾气走的。我这叫顾家。你懂什么?”

公子田训说“你夫人打你的时候,你还手吗?”演凌愣了一下“我不跟女人动手。”公子田训说“那你怎么确定她是打你,不是宠你?”演凌张了张嘴,又被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少管。”

公子田训说“你可以继续说你这是战术性撤退。但你现在站在这里,裤腿湿着,身上还带着河泥,说明你根本不想走。你只是没有一个让自己合理留下的理由。你这次来南桂城,不是因为你夫人打了你,是因为你现自己除了这里,不知道还能去哪。”

演凌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侧过头,把视线从公子田训身上移开,落到城墙根下那排铁刺栅栏的底部。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公子田训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往前走。他只是在门槛边侧过身,把通往城内的那道缝隙让出来,又没有完全让开“你今晚还要进来吗?”演凌说“还没想好。”公子田训说“那你先想着。”他说完,侧身退回城门内侧。他的身形被城墙的阴影重新覆盖,脚步声向内延伸,走几步之后彻底消失了。

演凌还站在墙根下,没有离开。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也没有放下来。他看着公子田训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又变大了,他抬起手,把衣领拢好,沿着城墙根向南走去。他走出那道铁刺栅栏的阴影时,脚步踩在冻硬的土面上,出一道短促而清晰的落地声,像一枚正在缓慢沉入土壤的旧钉,正在把最后一道尚未完全固定的力压入地面。他没有回头,只是沿着那道墙根继续向前走。他还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再靠近那道缺口,但他知道那道墙根下的人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沿着一道尚未被重新标记过的边界向前走着,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那道已经磨损很久的触感。那根线还在持续地传递着它所承受的拉力,只是方向尚未改变,边缘也尚未出现新的裂口。他继续走,沿着那道尚未被覆盖的缝隙延伸的方向,等待一道足以让那根线重新绷紧的力真正落下来。

公元九年九月三日清晨,南桂城北门外。天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的方式与前几天不同了——更稳,也更慢。那种灰白色不再是突然铺开的,像一层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展开,每一道折痕都在被逐一压平。气温回升到了零下四十度,风也小了,但仍然没有消散,像是在墙根与地面之间寻找一道更窄的缝隙,然后缓慢地挤过去。

刺客演凌站在北门外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没有靠墙,没有蹲着,站着,脚掌踩实了,膝盖没有弯,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他身上那件灰棉袄已经半干了,裤腿边缘还带着河泥干涸后留下的硬壳,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像是一夜之间就已经重新适应了南桂城墙根下的地形和温度。他的视线落在北门内侧那道门缝上,像是在等待一道他已经预料到会出现的缺口。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你们醒着,出来。”

城门内侧没有人回应。他又说“你们不是会写诗吗?不是会念诗吗?今天怎么不念了?是不是念不出来了?”门缝里仍然没有声音。演凌等了片刻,又说“你们不出来,我就自己进去。”

他话音刚落,城门内侧传来脚步声,不重,但也不轻,每一步的间距都接近相等,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出来的那一步。门被推开了,公子田训站在门槛内侧,外衣已经穿好了,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拢在袖子里。他的肩线是平的,下巴微收,目光稳定,像一道尚未拉满、但已经对准了方向的旧弦,正在缓慢地寻找自己的最佳释放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你昨晚说还没想好,现在想好了?”

演凌说“想好了。我今天不翻墙,不打洞,不绕路。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听说你是他们中间最冷静的一个,我倒是想看看你冷静到什么时候。”

公子田训没有接话。他看着演凌,像在确认他这句话里还有多少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演凌没有等他回话,又开口了,语比刚才快了一些“你老是站在别人后面,从来不站前面。你每次都让运费业和赵柳挡在前面,你自己缩在后面写诗、念诗、出主意。你是不是不敢站前面?”

公子田训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握拳,只是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你说完了吗?”演凌说“没有。你写诗骂我的时候,我没跟你计较。你站在墙后面喊话的时候,我也没有跟你计较。但你每次在我走的时候都要补一句,像是怕我走得不甘心一样。你这种人,就是欠别人跟你当面说一次。”

公子田训开口了“那你说完了吗?”演凌说“没有。”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听说你从来没有跟人正面交手过。你每次都是站在旁边看着。你写诗骂人的时候从来不露面,等别人打完了,你才出来总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你是不是觉得你永远都能站在对的那一边?”

公子田训的呼吸顿了一拍,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尚未完全放松的旧线,正在接近自己的临界点。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不是握拳,也不是指向某个方向,只是抬到了腰侧的高度“你说够了。”演凌看着他,忽然放低了声音“怎么,生气了?你不是冷静吗?”

公子田训走下台阶。他没有跑,没有加快脚步,靴子踩过最后一级台阶,然后落在地面上。他把手重新放下,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了。现在轮到我了。”演凌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公子田训说“你说我不敢站前面。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你想怎样?”

演凌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吓退的,是拉开了距离,好让自己有空间拔刀。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刀身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没有反光。公子田训没有拔刀,手垂在身侧,刀还挂在腰间。“我不跟你打。打不过你。但你可以追我。”

演凌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公子田训已经转身了,开始沿着城墙根向南走。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但他没有停下。

演凌追了上去。他追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跑什么?”公子田训没有停下“你不是想跟我正面交手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但你要追得上我才行。”演凌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公子田训始终维持着一道比他快半步的距离,既不拉开,也不缩短。

演凌追了大约两百步,穿过一片枯柳丛,沿着温春河下游的方向跑了一段,看到公子田训在一处河岸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演凌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来,喘着气“你跑不动了?”公子田训转过身来“跑得动。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脚下站的是什么地方。”

演凌低头一看——他正站在河边一处松软的泥土上。土层的边缘已经裂开了,正在缓慢地下陷。他想要退回去,但脚踝已经被松土裹住了,没法快移动。公子田训没有上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动作,看着土层边缘缓慢地向下倾斜,像一根正在被松开、不再承受重量的旧线,正在缓慢地收回自己的起始位置。他开口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现在轮到我说一句了——你太吵了。”

演凌脚下的土层完全崩塌了。他整个人顺着河岸滑进了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公子田训站在岸边,看着他在水里挣扎,说“温春河的鱼,你应该已经很熟了。”演凌还没能重新站直,水下的鱼已经围了上来——第一条咬在他的手背上,第二条咬在他的小腿上,第三条咬在他的腰侧。演凌用力拨开水面,试图往岸边游,但鱼群越来越多,他被咬得在水里打滚,连站都站不稳。

他花了将近半刻钟才从水里爬上来。他的棉裤上又多了几道口子,右手背上有一道清晰的齿痕,正在缓慢地渗血,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细密的牙齿一次性切割开的。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泥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冻硬的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公子田训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下次要来找我,不用先骂那么多。你直接说你想打架就可以了。我会让你追的。”

演凌趴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没有回嘴。他的手指还抓着岸边一丛枯柳的根须,没有松开,也没有站起来。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冷湿的河腥气,吹过他的后颈,沿着脊背缓慢地向下蔓延,把他身上那些尚未干透的伤口重新冻了一遍。

演凌侧过身,仰躺在泥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公子田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收回的旧线“我回去了。”那脚步声沿着河岸向北延伸,越走越远,然后消失了。演凌还躺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没有坐起来。那条河还在他身边流着,他躺在那里,听到那道脚步声正在沿着温春河的河岸向北延伸,每一道都比他预期的更清晰。他躺了很久,等到身体的温度重新回升到能够支撑他站起来的高度,才把脚从泥水里拔出来,走向河岸与城墙之间的那道老路。他走到三里坡坡脚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向城墙的方向。那道被咬过的伤口正在缓慢地变热,像是正在重新适应自己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少次这样的见面,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的。那根线还没有被磨断,他只是暂时松开了手。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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