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华兴把水碗往中间推了推“城墙加厚了,栅栏也加了,他进不来。”
公子田训说“他现在不急着进了,他在看。看城防的排布、换班的时间、城墙上的死角。他在找那些我们还没有补上的缝隙。”
寒春抬起头,手里攥着一根线头,她刚才在缝一件旧衣的肩缝,针停在半空“那我们不能等他看完了再补。”公子田训说“对。所以我们每天都要比他多看一步。”
运费业说“怎么多看?”
公子田训说“换班时间不变,但换班的路线改一下,不要走同一个方向。城墙上的火把不要全部同时点亮,错开一些时间,让人看不出规律。城门口的栅栏每天换一根新的木料,位置不固定,没有规律可循。”
耀华兴想了想“他如果一直看下去呢?”公子田训说“他会倦。”
林香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他倦了,是不是就不来了?”寒春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没有回答。
天快亮了。火盆里的柴已经烧成暗红的炭,灰白色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着桌面上散落的杯碗。他们并没有商量出什么惊人的计策,只是把能做的事又梳理了一遍,清点了一遍,像是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摞好,知道哪些角还松着。没有人说“他一定会输”,也没有人说“我们一定会赢”。他们只是各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衣,推开门,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晨光里。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一日,南桂城外,温春河畔。
天亮的时候,演凌已经站在三里坡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了。他来得比昨天早,衣摆没有结霜,说明他没有站太久,也许刚到不久,也许是一夜未眠,只是把冰壳在黎明前用体温融化了。他的腰间还是没有刀,空荡荡的,棉袄是干的,但脚踝上重新绑了绷带,新布条,不像他自己包的。风穿过枯枝,出干燥的、不连续的声响,像一个话说到一半的人忽然卡住了。河对岸的柳树没有动,枝梢僵直地指着天空。
城墙上多了几面旗,旗面是深褐色的,在晨光里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守城士兵的换岗路径确实变了,不再笔直地穿过城墙内侧,而是绕了一道弧线。城楼上的火把燃着余烬,没有被完全吹灭,但也不是同时燃起的——每隔几步,总有一支暗着,另一支才亮起。城门口的栅栏果然换了一根新木料,位置换了,痕迹像被风吹乱的沙痕,留不住。
演凌没有走近栅栏。他站在三里坡边缘,目光从城墙垛口移到城楼,从城楼移到栅栏。他看到了那些变化——不算大,但足够告诉他,里面那些人也醒着。他看了一眼温春河的冰面,冰层又厚了一些,裂口被新冰封住,看不出底下的水流。他转身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往东走,没有走向城门,也没有走向城墙边缘。
城墙上,运费业站在墙垛后面,手搭在砖面上。他看着演凌的背影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东移动,消失在坡面与树林之间的交界处。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动。风吹过他面前的墙垛,砖面上的积雪被卷走了一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缝。城墙的砖缝并不完全一样,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演凌站在三里坡边缘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规律。风又大了一些。城墙上的旗被扯得更直了,铜锣静默地垂着,旗杆没有弯。
演凌的身影在三里坡坡脚与树林交界处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不是休息,是在找力点。右脚蹬住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左腿微微弯曲,腰部力。他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只被压到底又突然松开的弓——不是跳起来,是弹起来。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后空翻,棉袄下摆在空中展开后又收拢,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落地的时候,他的脚掌先着地,膝盖弯下去卸掉冲力,几乎没有声音。冰碴从鞋底溅开,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盐。
他站在落地的地方,并没有立刻做下一个动作。像在等自己的呼吸重新回落,或者在等对面的人先反应。
城墙上,运费业的手从墙垛上放了下来。他刚才不自觉握紧了,现在才松开“他今天不一样。”他没有回头,声音却被风带到了身后几步的台阶上。公子田训正走上来,侧目看了一眼演凌站的位置“他今天不是来试探的。”
隔着一整片冻硬的坡面,演凌的呼吸开始重新变缓。他没有看城墙上的人,目光落在城墙根那排铁刺栅栏上,停留了几息。不是在看有没有空隙,是在丈量距离。他的手指没有握拳,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像刚刚那些动作只是热身。
“你想说什么?”运费业的声音传过来。
演凌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今天不想走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过他刚踩过的脚印,把碎冰渣子又盖上一层薄雪。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根已经落进砖缝里的楔子。那根楔子还没有被拔出来,但也没有再敲下去。城墙上的旗还在飘,风带着河面碎冰碰撞的声音,绕过了那排沉默的栅栏。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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